正月初二,岁首第二日。

公主府邸的门槛几乎要被络绎不绝的车马人流踏破。新年伊始,长安城各王公勋贵、世家子弟间的走动拜贺,乃是惯例,亦是维系关系、互通有无的重要场合。作为圣眷正隆的太平公主与薛驸马的府邸,自然更是门庭若市,贺礼堆积如山。

刘皓南强打精神,应付着各色人等的恭贺与寒暄。他本不擅此道,但顶着“薛绍”的身份,又值新春佳节,不得不勉力周旋。幸而大部分来访的年轻子弟,真正想拜会的其实是公主,对这位传闻中“清冷寡言、不涉朝政”的驸马,多是礼节性的问候,注意力很快便被府中其他热闹吸引。

而这“热闹”的源头,十有八九,是那位走到哪里都金光闪闪、且精力旺盛到令人叹为观止的阿拉伯小王子——穆罕默德。

这位王子殿下,似乎完全将昨日刘皓南“消化练习”的叮嘱抛之脑后,天刚亮就精神抖擞地出现在公主府,美其名曰“给尊敬的薛驸马与公主殿下拜年”,实则那双湛蓝的眼睛一直滴溜溜地绕着刘皓南转,充满了对“寂静杀人术”和“拐弯神箭”的渴望。在被刘皓南以“今日需待客”为由明确拒绝后,他也不气馁,转而将满腔热情投入到了“昨日所学”的展示与推广上。

于是公主府便出现了这样一幅奇景:衣着华丽、满身珠光宝气的穆罕默德王子,成了最活跃的“导游”兼“教练”。他热情洋溢地向前来拜年的各家年轻勋贵子弟(多是些十几二十岁、精力无处发泄的纨绔或尚武少年)展示他昨日新学的“神奇身法”——在他口中,这已是融合了东方神秘武学与沙漠勇士敏捷的“无敌步法”。

只见他如同一只镶满宝石的大号狸猫,在公主府精心打理过的庭院、回廊、假山、甚至屋顶(在试图攀爬一处较低的檐角被侍卫礼貌劝下后作罢)之间,窜高伏低,闪转腾挪。他将刘皓南所授的提纵、借力、翻滚等基础技巧,结合自身优越的体能和大胆的想象力,发挥得淋漓尽致。时而从一人多高的花坛边沿跃下,就势前滚翻,动作流畅;时而在曲折的回廊栏杆上快速奔跑、跳跃,引得廊下侍女阵阵低呼;时而利用庭院中的老梅树,手足并用,三两下攀上粗壮枝干,再轻盈跃下,落地无声,引得一群半大少年们拍手叫好。

“看到没有!这就是薛驸马亲传的东方秘术!它能让你像羚羊一样敏捷,像沙狐一样狡猾!摆脱敌人,易如反掌!” 穆罕默德王子站在一块奇石上,挥舞着手臂,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声音洪亮,充满感染力。他那套充满活力的、近乎“跑酷”的身法,对这些平日拘束在礼法规矩中、最多骑马射猎的贵族少年而言,简直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充满了刺激和自由的气息。

很快,在穆罕默德王子的热情鼓动和亲身示范下,好几个胆大的勋贵子弟也按捺不住,纷纷加入。一时间,公主府各处都可见到年轻的身影在“练习”,蹬墙上房(矮墙和低矮建筑)、翻越栏杆、在假山石间跳跃追逐……尖叫声、笑闹声、器物被不慎碰倒的叮当声不绝于耳。负责洒扫的仆役目瞪口呆,护卫们则紧张地四处“救火”,既要保证这些金贵少爷们的安全,又要防止他们损坏府中器物,更要小心别被这些横冲直撞的“小祖宗”们撞到。

在这群跃跃欲试的少年中,一个身形挺拔、面容已见英气的“少年”显得格外焦急和憋屈——正是刘朔。在他自己眼中,他分明已是十五岁少年模样,身形矫健,渴望与同龄人一较高下。可每当他迈开长腿,试图加入那些勋贵子弟的“跑酷”行列,或者自信地展示一个流畅的鹞子翻身时,总会被乳母、侍女甚至护卫们大惊失色地拦住。

“小郎君!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乳母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攥住他的胳膊,仿佛他要去跳崖。

“小祖宗,您还小,这些太危险了!快下来!” 一个侍女惊呼着,将他从一处仅到腰际的矮石上“扶”下来。

“薛小郎君,请莫要顽皮,仔细摔着。” 护卫也上前一步,客气而坚定地挡住他的去路。

刘朔急得额头冒汗,他明明觉得自己身手灵活,那些动作并不算太难。“我不小了!我能行!让我试试!” 他试图解释,甚至想甩开乳母的手。可他的话,在周围所有人听来,都只是孩童稚气的吵闹。在幻境规则下,所有人眼中,他只是个年仅六岁、粉雕玉琢却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娃娃”。他的一切沉稳姿态、流畅动作,在旁人看来,要么是孩童的模仿,要么是危险的前兆。他眼睁睁看着那些“真正”十几岁的少年们在他眼前飞檐走壁(虽然高度有限),自己却被牢牢“保护”在安全区域,心里憋闷得几乎要爆炸,却又无可奈何。这种心智、身体感知与外界认知的严重割裂带来的束缚感,让他几乎要发狂。

刘皓南在前厅接待访客,听着后院隐隐传来的喧闹,以及儿子那介于少年清朗与孩童稚气之间、充满不甘与焦急的抗议声,额角青筋忍不住跳了跳。他清楚儿子的实际状态,却也深知在这幻境中无能为力。他几乎能想象出穆罕默德王子如同一个巨大的人形宝石陀螺,带着一群精力过剩的小陀螺,把公主府当成“跑酷”训练场的景象,而自己那拥有少年心智和身体感知、却被幻境强行“幼化”的儿子,正因这荒诞的规则,被困在一旁干着急。然而此刻他被各方宾客绊住,分身乏术,只能暗暗希望这位王子殿下别玩得太出格,更别把哪位金贵的少爷(包括他那憋屈的儿子)摔出个好歹。

与后院的“活力四射”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公主府内宅花厅的雍容静谧。

太平公主今日盛装,头戴九树花钗冠,身着蹙金绣孔雀衔枝纹大袖襦裙,外罩泥金帔子,妆容精致,气度高华。她端坐于主位,仪态万方地接见着前来拜年的诸位命妇、宗室女眷。

她言笑晏晏,举止得体,对每位命妇的家常问候、宫中趣闻、乃至一些隐晦的朝政打探,都能应对自如,言语间既显亲近,又不失皇家公主的威仪与分寸。她谈论最新的宫花式样、蜀锦纹饰时,见解独到;偶尔提及某位诰命夫人家的郎君才学,又显得关怀备至;甚至能就佛经义理与一位笃信佛教的老王妃聊上几句,引得对方连连称善。

整个上午,花厅内香风阵阵,笑语盈盈,一派和乐融融。太平公主仿佛天生就该处于这般锦绣丛中,周旋于贵妇之间,从容优雅,光芒四射。那份过分的雍容华贵,几乎让人忘记了她昨日的凌厉棍法,更无法将她与此刻后院那群上蹿下跳的少年郎联系起来。只有贴身侍立的几位心腹侍女,偶尔能从公主偶尔停顿的瞬间、或眼底一闪而过的深邃中,窥见一丝与这完美仪容不甚相称的复杂心绪,但那也快如流星,转瞬即逝。

傍晚,喧嚣渐止。

宾客散去,穆罕默德王子也终于带着他那群“跑酷学员”心满意足(并约定明日再来)地离开了。刘朔小朋友(薛崇简)也终于被乳母从“看别人玩”的憋屈状态中解救出来,带去用膳歇息,只是那少年清亮的眼眸中写满了不甘与困惑。公主府仿佛经历了一场浩劫,又慢慢恢复了平静,仆役们开始悄无声息地收拾残局。

晚膳摆在内室。菜式精致,却无昨日之丰盛,只几样清爽小菜并一瓮暖胃的汤。刘皓南与太平对坐用膳,两人皆默默无言。刘皓南是心中有事,思绪纷杂,一面想着那闹腾的小王子和憋屈的儿子,更多心神则系于对面之人那难以捉摸的状态。太平则神色平静,甚至比昨日更加沉静,只专心用膳,细嚼慢咽,仿佛全然沉浸于食物的滋味,又仿佛神游天外。

席间只有碗箸轻碰的细微声响。昨日那惊心动魄的棍法展示、意味深长的话语、以及夜半那石破天惊的交谈,仿佛从未发生。但两人之间弥漫的气氛,却比昨日更加微妙,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张力在沉默中蔓延。

膳毕,侍女们鱼贯而入,撤去残席,奉上香茗、热水、巾帕,伺候两人漱口净面。一切有条不紊,安静得近乎压抑。

待最后一名侍女躬身退下,轻轻掩上房门,内室中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跳跃的烛火,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

太平没有像昨夜那样先行歇息,也没有去拿书卷。她端坐在妆台前,并未卸妆,只是对着铜镜中模糊的影像,静默了片刻。铜镜映出她盛装之下依旧年轻姣好的容颜,但那眼神,却骤然变得深邃如渊,仿佛沉淀了漫长一生的光阴,看尽荣辱兴衰,阅遍世事沧桑,是真正属于那位曾站在帝国权力顶峰、最终又黯然离场的太平公主的完整记忆与透彻。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无上威仪与沧桑寂寥的气息,无声地弥漫开来。

然后,她缓缓转过身,面向刘皓南。烛光下,她的脸庞一半明艳,一半隐在阴影中,那份属于帝国第一公主、曾执掌最高权柄的威严与气度,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沉静而庞大,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人极、不容置喙的冷冽:

“刘皓南。”

她不再用“薛绍”这个幻境中的名字,而是直呼其本名,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

刘皓南心头猛地一沉,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他抬眸,对上她的视线。那双凤眸之中,此刻再无丝毫属于“杨排风”的嗔怒或迷茫,只剩下属于“太平公主”的、历经滔天权势与无边寂寥后的、洞穿一切的清明与……一丝深藏眼底的、近乎厌烦的漠然。那是真正俯瞰众生的眼神。

“本宫,有些话,要问你。”

太平公主并未正襟危坐,只是随意地倚着紫檀木椅背,一只手肘支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光滑的木面。她的姿态甚至算得上慵懒,可那份久居人极、俯瞰众生的威仪,早已融入骨髓,无需刻意彰显,便如无形的山岳,沉甸甸地压在这寝殿的每一寸空气里。刘皓南几乎是下意识地脊背绷紧,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攫住,直面一场早已注定、不容闪避的灵魂拷问。

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那眼神并不锐利,却深不见底,带着洞悉一切的淡漠,仿佛他所有的心思、挣扎、乃至自认为深沉的情感,在她眼中都如琉璃般通透,一览无余。“你既口口声声,情深义重,为她不惜深入此等幻境……” 她微微顿了一下,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无尽的讥诮与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对某种自以为是的厌烦,“甚至不惜顶着本宫驸马的身份。”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可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珠子,砸在寂静的空气里,带着回响。“那么,刘皓南——”

她身体微微前倾,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那股迫人的威压却骤然凝实,如同最冷的冰刃,瞬间破开所有虚饰,直抵刘皓南神魂深处。她的目光牢牢锁住他,不再有丝毫属于“杨排风”的痕迹,完完全全是那位曾执掌帝国权柄、见惯风云变幻、也看透人心鬼蜮的镇国太平公主。“你,爱她什么?”

她并不需要他回答,仿佛答案早已在她心中碾碎成尘。她自问自答,语气平缓,却字字诛心:“是爱她杨门忠烈、一门孤寡的风骨?爱她性子爽利、爱憎分明的泼辣?还是爱她……” 她刻意拖长了语调,眼中讥诮之色更浓,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刺灵魂最不堪的角落,“在你众叛亲离、天下皆敌,人人唾骂‘辽国国师’、‘天门阵主’、‘魔头’之时,她非但没有避之唯恐不及,反而将一颗心系于你身?是因为唯有在那等境地,方显她这份情的‘难得’,方能衬出你刘皓南,尚有值得人倾心之处?”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锐利质疑,“你爱的,究竟是杨排风这个人,还是她在那般境地依然选择你的、这份让你自我感觉尚且不差的‘特殊’?”

不等刘皓南反应,她话锋一转,语气中首次带上了一丝并非嘲讽,而是近乎复杂的、带着距离的审视与一丝极其隐晦的……欣赏?这欣赏并非给刘皓南,而是给那个她正在谈论的女子:“可本宫观她后来所为,倒真有几分风骨。劝不回你,便不强求;你既背弃前情,行那等逆天之事,她便也斩断情丝。即便珠胎暗结,即便要承受世俗非议、流言蜚语——你们宋时风气,可比我大唐严苛得多——她仍一力承担,未婚产子。这份决绝与担当,莫说女子,便是许多男子,也未必能有。”

她微微抬眼,目光如冰锥,刺向刘皓南瞬间剧震的瞳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更难得的是,天门阵前,两军对垒。一边是昔日倾心爱恋、骨肉血脉相连之人,一边是她坚守的国门大义、身后万千黎庶。她选了后者。提棍上马,与你阵前相见,是真的动了手,存了以命相搏、为国除害的念头。这份清醒,这份决断,这份能将私情与公义分得如此清楚的刚烈……” 她略微停顿,那复杂的欣赏化为更深沉的冰冷,直指刘皓南,“刘皓南,在你为了那镜花水月的复国梦,背弃她、甚至兵刃相向之时,可曾想过,你配不配得上她当初那份‘不计利害’的倾心?又配不配得上,她宁可独自承受一切、也要生下你的孩子,再于阵前与你生死相见的这份‘恩怨分明’?”

“你口口声声为她而来,” 太平公主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却更显诛心,“可本宫怎么听说,这幻境之困,根源在于你强用禁术,追溯那虚无缥缈的血脉,触动了前人禁制。杨排风,你的儿子,你的师叔,皆因你一意孤行,被拖入这泥沼之中,生死难料。” 她轻轻“呵”了一声,那声音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无尽的嘲讽与冰冷,“她并非你披荆斩棘、主动来寻的珍宝,而是被你鲁莽行径牵连、无辜受累的池鱼。你这情深义重,从何谈起?你这不惜一切,又是为谁不惜?为你那点可笑的执念,累得身边至亲至爱皆陷绝地,这便是你所谓的‘爱’与‘担当’?”

她的目光扫过刘皓南血色尽褪、摇摇欲坠的脸,如同看着一只陷入自己编织的罗网、却犹不自知的虫豸。“薛绍当年,” 她提及这个名字,语气并无波澜,却自然流露出一丝迥异于提及刘皓南时的、源于记忆深处的恒定标准,正是这份平淡的提及,更显出其不容置疑的份量,“他从未将自身执念,凌驾于我的意志之上。他要的,从来只是我平安喜乐。即便后来……” 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真正太平公主的幽暗光影,那是权力倾轧与命运无常留下的刻痕,但她随即收敛,目光重新变得冰冷而极具压迫感,那是真正掌控过自身命运、乃至无数人命运的上位者,对另一种截然不同行事逻辑的彻底俯视与否定。

“而你,刘皓南,”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将那居高临下的批判钉入刘皓南的魂魄深处,“你那自以为是的深情,你那为达目的不惜牵连无辜的所谓‘担当’,在本宫看来,不过是莽夫之勇,裹着私欲的糖衣。你爱的,或许只是被爱的感觉,只是那份在你最不堪时依然投向你的光,却从未真正懂得,也未必配得上,那发光之人本身的重量与选择。如今她因你之故,身陷囹圄,记忆错乱,神魂飘摇,你非但无力回天,反在这幻境之中,顶着薛绍的身份,行你这自以为是的‘补偿’之举?” 她微微摇头,仿佛连鄙夷都显得多余,只剩下彻底的冰冷与否定,“何其浅薄,何其……可悲。”

寝殿内死寂一片,连烛火仿佛都冻结了。太平公主不再看他,目光投向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仿佛刚才那番剥皮见骨、连消带打、既质疑其爱的本质、又对比彰显杨排风风骨、更彻底否定其行事根基的质问,不过是拂去袖上的一点微尘。而刘皓南站在原地,只觉得周身血液冰凉,魂魄仿佛都被那冰冷的目光和话语洞穿、冻结。她不仅撕开了他“爱”的虚伪与自私可能,更将杨排风后来的刚烈与决绝摆在他面前,映照出他的不堪与渺小。那不仅仅是被看穿的羞耻,更是从动机到结果,从情感到行径,被全盘否定、并与一个近乎完美的参照(薛绍的纯粹)和一个他无法辩驳的事实(杨排风的刚烈与他的拖累)对比后,产生的彻底崩塌与寒意。她的批判,源自绝对的高度与透彻的洞察,让他那点纠结、痛苦甚至自怜,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她顿了顿,不给刘皓南丝毫喘息之机,目光中的冷意更甚,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一种近乎荒谬的怒其不争:“若当真爱她至此,珍惜她这份风骨,” 她语速平缓,却字字如刀,“你当初,又是如何能为了那……可笑复国梦,狠心背弃誓言,与她分道扬镳,甚至……” 她目光陡然转厉,带着穿透人心的寒意,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威,“甚至在天门阵前,兵刃相向,几欲取她性命?!”

刘皓南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天门阵前那致命一剑……她连这个都知道!是了,她拥有排风的记忆!那几乎酿成永憾的一幕,是他心底最深、最痛的伤疤,此刻被她以如此直接、如此冷酷的方式揭开。而他,在这样直指本心的质问下,在这样充满压迫感的威严面前,竟连一丝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太平看着他眼中翻腾的痛苦与挣扎,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审视,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属于长辈看到不肖子孙走上歧路的痛心与恼怒。她继续追问,语气更加咄咄逼人,直指最残酷的可能,仿佛要将他的伪装和侥幸彻底撕碎:“本宫再问你,若当年卢善衡府外,山洞那一夜,你们清清白白,什么事都未曾发生,” 她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那个假设,目光紧紧锁住刘皓南骤然收缩的瞳孔,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你们之后,是会相忘于江湖,老死不相往来,还是……终有一日,各为其主,刀剑相向,生死相斗?刘皓南,看着本宫,回答。”

这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刘皓南心底最隐秘、也最不敢深想的角落。如果……如果没有那一夜的错误与牵扯,以他和她截然不同的立场与背负,以他那被复国执念填满的、冰冷坚硬的心肠,他们最终会走向何方?是陌路,还是……死敌?这个假设,比指责他始乱终弃更让他恐惧,因为它直指他们感情中最脆弱、也最真实的基底——那份爱,是否真的足以跨越家国仇恨、立场对立?他不敢想,也从未敢深想,此刻却被如此赤裸地逼问。

太平看着他血色尽褪、摇摇欲坠的模样,并未有丝毫动容,反而缓缓靠回椅背,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充满了无尽嘲讽与悲凉的弧度。那并非针对刘皓南个人,而是对他所执着的一切的、居高临下的俯瞰与不屑:

“复兴北汉?断情绝爱?” 她轻轻重复这几个字,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在本宫面前,提什么‘复国’?你可知,在本宫父皇与母后二圣临朝之时,我大唐疆域何等辽阔?万国来朝,四夷宾服。区区北汉,弹丸之地,在本朝鼎盛之时,连称臣纳贡的资格,都需仔细掂量。你所执着、甚至不惜为此背弃爱人、挥剑相向的所谓‘基业’,在本宫看来,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蚍蜉撼树的笑谈罢了。” 她的目光扫过刘皓南,带着一种看透世事沧桑的疲惫与冷漠,“为了这等虚妄之事,舍弃眼前真心,刘皓南,你何其愚钝,又何其……令人生厌。”

刘皓南身体剧震,仿佛被无形的巨力击中。他复国的执念,他为此付出的一切,牺牲的一切,在他视为毕生使命的目标,在眼前这位曾执掌过大唐帝国至高权柄、见过真正恢弘气象的公主眼中,竟如此不值一提,甚至……是“可笑”的。这种来自更高维度的、彻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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