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是好意,给她取这个名字,是希望她能像繁缕草一样外柔内韧,生生不息。可奈何造化弄人,外祖肯定想不到,繁缕这样的野草,竟也会被栽进侯门大宅里。
丁繁缕苦笑了下,繁缕草可以长在田野,长在墙根,长在溪边,长在石阶的缝隙里,就是不该被圈养,被关在笼子里,风吹不着日晒不着,反倒很快会枯萎。
但这话也只敢在心里想想,总不能同霍璟城说侯府这不好那不好。
霍璟城听着丁繁缕讲述她名字的由来,负手轻吟道:“繁缕细草春意浓,花开胜雪趁暖风。我倒觉得繁缕草比那些牡丹芍药要有趣儿多了。”
“小侯爷快别取笑我了,还牡丹芍药,亏您说得出口。”
霍璟城不依不饶的,“怎么?你当我在同你扯谎啊?”
“哎呀没有……”丁繁缕没他那么厚脸皮,“咱们别说这个了。”
霍璟城但笑不语,带丁繁缕一同回了侯府。
下车前,丁繁缕磕磕巴巴地想和霍璟城说些什么,但又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
霍璟城轻叹一声,“别演了,有话直说,装什么为难。”
丁繁缕立马乐了,拐着弯子说:“我娘住在您那里毕竟叨扰,让人知道了也麻烦,保险起见,还是趁早搬出去为妙。”
“然后呢?”霍璟城看破不识破,等她慢慢说。
丁繁缕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在侯府人微言轻,不认得什么人,只能仰仗小侯爷,小侯爷又是天人之姿,慷慨大度,断然不会弃我于不顾……”
“行了行了,你直说吧,我答应便是。”
丁繁缕抿着嘴巴乖巧一笑:“您能不能让人帮忙给我娘找个房子住?不用太大,够我娘住就好,或租或买皆可,钱我来付。”
霍璟城哼笑道:“你买?城内像点样儿的一进宅都要百贯起,就这还是地段不好的,你买得起?”
“是买不起……”丁繁缕干笑两声,怯生生地提道,“但我记得沙嬷嬷曾跟我说,我的一干支出用度都走小侯爷的账……”
霍璟城眯了眯眼,倾身上前,将丁繁缕困在车内死角,“在这儿等着我呢啊。又让我找房子,又让我出钱,你还打什么算盘了,不如都一并说给我听听。”
“……真没了。”
丁繁缕无措地看着他,霍璟城的手就撑在她脑袋边的窗框上,倘若他将手挪过来掐她的脖子,她估计连“救命”二字都喊不出来。
霍璟城没想把她怎么样,这点事儿对他来说也不叫个事儿。
“我今日就让人去办,除此之外,还会安排人过去照顾你娘。”
丁繁缕还没来得及道谢,就听到霍璟城话锋一转,“不过你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全都记清楚,你最好自己也记着点儿,免得来日我向你讨债,你对不上账。”
“记着记着,我都记着呢,绝不赖账!”
娘被平安救出来了,霍荐也被关起来了,丁繁缕悬着半个多月的心总算落了地。
回到观松居后,丁繁缕把带回来的牡丹饼拆了,自己留一半,给兰心她们分了一半,然后直接到小耳房去给老侯爷煎药了。
眼下正是午膳的点儿,老侯爷房里没人,丁繁缕进去把汤药放一边,先给老侯爷诊了诊脉。
老侯爷半梦不醒的,腕上一覆上手指尖就知道是丁繁缕来了。
“不必号了咳咳咳……”老侯爷仰躺着咳嗽几声,“我看我还是趁早死了好……”
“侯爷别这么说。”丁繁缕在老侯爷脑后多垫了个枕头,好让他喘气能顺畅一点儿。
老侯爷气若游丝,“他们为了这个位子都开始一家子互相残杀了,我不如趁早咽气,断了他们的念想……”
“侯爷可万不能这么想,就算没有您,有野心的人还是有野心,他们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就永远没有善罢甘休的一天,反倒是那些真正孝敬您的人,才是真的要伤心了。”
卧房内光线柔和,窗门紧闭,只最东边的那扇菱花窗透进来些许天光,床周挂着纱幔,香炉升起烟雾同汤药腾起的热气遥遥相映。
丁繁缕坚持为老侯爷诊了脉,那脉象沉细无力,脉形散乱,浮离无根,是气血大衰,阳气将脱之兆。
看来昨夜霍荐的东窗事发给了老侯爷不小的冲击,丁繁缕眉心慢慢拧成一团,又怕老侯爷瞧见灰心,硬逼着自己用寻常的口吻劝道:“侯爷别太往心里去,万事都没您自己的身子要紧,来,妾身服侍您把药喝了。”
等老侯爷吃完药睡下后,丁繁缕端着空碗从屋子里出去,不禁愁云满面。
照方才的脉象来看,老侯爷大限将至,即便她再怎么费心调养,也熬不过这个春天。
她纠结要不要现在就把这个噩耗告知霍璟城,不过就算她不说,他日大夫来诊脉,也会诊出来的。
丁繁缕一瞬间想了很多,想老侯爷,想自己,想霍璟城……
想着想着,一抬眼,猛地发现身前站了个人。
正是昨天匆匆见过一眼的,那位四姑奶奶。
丁繁缕敛去愁思,朝霍珍见礼,“妾身丁氏见过四姑奶奶。”
霍珍虚虚将她扶起,眸光在她身上游移一圈,“你就是我二哥给我父亲纳的那位丁姨娘?”
丁繁缕轻点下头,“正是妾身。”
霍珍脸色难看起来,“你才多大?十六?十七?”
丁繁缕不知霍珍用意,不敢冒犯,始终低着头,问什么答什么,“妾身过了年已经十八了。”
“那纳进来时也不过才十七。”霍珍深吸口气,站在廊下张嘴就骂,“霍荐这个老匹夫可真不是个东西!”
丁繁缕吓得肩膀一抖,完全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嗓子。
霍珍身后的女使也忍不住出声提醒,“夫人低声些,这是在侯府,当心被人听了去。”
“谁要听?谁要听就出来听!”霍珍更来劲了,“那霍荐不干人事我还不能骂了?我爹都那么老了,他还给我爹纳妾,他安的什么心,这不是祸害人家姑娘么!我定要让官人再狠狠参他一笔!”
丁繁缕听得差不多了,适时开口:“妾身感恩姑奶奶仗义执言,但还请姑奶奶切莫动怒,气坏自己就不值当了。”
霍珍满眼心疼地看着丁繁缕,甚至怜惜地拍了下她的手,“虽说按辈分我该称你一声姨娘,可你毕竟比我儿子大不了多少,在我眼里还是孩子,这声姨娘我实在叫不出口。”
丁繁缕浅浅笑着:“无妨,姑奶奶唤我繁缕就是。”
“多好的孩子啊,长得这样出挑标志,怎么就……”霍珍叹息一声,“好孩子,你日后在这府上若是碰上什么难处和委屈,别怕,你来找我,我定为你主持公道。”
丁繁缕感激地望着霍珍,霍珍已年近四十,双目却依然明亮清澈,一看就是被呵护得很好,从小到大没吃过半点苦的。
“繁缕谢过姑奶奶,姑奶奶放心,侯爷待我很好,不曾让我有过半点儿委屈。”
丁繁缕越是这样说,霍珍越是为她感到不公,但如今木已成舟,丁繁缕已经是侯府的人,再惋惜也无力回天。
霍珍又看到丁繁缕端着的空碗,“我父亲吃过药了?”
“吃了,刚睡下,姑奶奶要去看侯爷吗?”
“睡下了就算了,我晚点儿再来便是,你且去忙吧,不用管我。”
丁繁缕颔首离去,霍珍也往反方向走,丁繁缕回头望着霍珍的背影,注意到霍珍微跛的步子,不自觉皱起了眉。
她停在原地踟蹰片刻,赶在霍珍走远前还是出声叫住了她。
“四姑奶奶——”
霍珍顿住脚步,狐疑地看向丁繁缕。
丁繁缕快步走过去,轻喘着问:“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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