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灰蒙,北风刮得正紧。

河渡关东面的黄土官道上,跌跌撞撞奔过来三十几个丢盔弃甲的步卒。

领头的什长头盔早跑丢了,皮甲扯开大半,胳膊肘上还挂着半截断箭。他跑到河渡桥前,瞧见桥心塌掉的焦黑大洞和那块陷进冰泥里的生铁锭,脚下一软,直接扑倒在雪坑里。

“关上的军爷!开门啊!”

什长扯着哑掉的破锣嗓子朝城头喊。

“太原大营左哨哗变了!薛半城带了三千煤窑工,扛着□□和硬弓把平阳大仓全点了!王中丞派去押运粮草的徐游击,被点天灯吊在平阳南城门楼上!”

城头上,顾子墨两手把着箭垛,低头瞧着下头的残兵,喉结连咽了三口唾沫。

他转脸去看顾砚。

顾砚坐在箭楼门槛上,手里拿了把小铁锉,正一下一下磨着长枪的倒钩铁尖,铁屑碎末扑簌簌落在他的官靴面上。

“砚哥……真让你给算着了。”

顾子墨额头渗出一层细汗,在冷风里结成冰壳。

“周元显那封信送出去还不到四个时辰,薛半城动作怎么能这么快?那可是大营游击,正四品的武官,他说点天灯就给点了?王文周这下真要疯了。”

顾砚吹掉枪尖上的黑铁沫子,头也不抬。

“薛半城不是动作快,是他早就备好了柴火。”

顾砚把铁锉插回皮套,手掌撑着膝盖站起身。

“王文周要在三天内交出六万石秋粮堵我的嘴,他就只能去抄平阳煤商的老底。薛半城家里藏了七万石接济塞外的黑麦,那是他拿全族性命换来的买卖,王文周派徐游击带着兵马去强征,跟直接砍他全家脑袋有什么分别?换作是你,你反不反?”

顾子墨咂了咂嘴,后脊梁一阵发凉。

“那……那这帮溃兵怎么往咱们这儿跑?”

“因为太原府已经封了北关门,他们回不去。”

顾砚走到女墙边,居高临下打量着下头那群连刀都扔了的太原兵。

“王文周丢了平阳大仓,边将折损,要是消息传进京师都察院,他就是抄家灭族的罪过。他眼下只有一条路走,那就是把平阳民变、边军哗变这盆脏水,连带着通敌的罪名,一股脑全扣在咱们河渡关头上。”

城楼下的什长还在拼命拍打着关闭的辕门,铁钉被拍得砰砰闷响。

“开门!快放我们进去!后头……后头太原留守司的中军骑营追上来了!王文周要杀人灭口,凡是平阳逃出来的兵,抓住全当反贼砍了!”

冯老六提着一柄新打出来的三棱陌刀走上马道,刀身上还留着打铁炉里的焦油味。

“大人,放他们进来不?这帮人在外头嚎,等会儿把留守司的重骑引过来了,咱这桥头不好守。”

顾砚抬手扯紧了腰间的皮带。

“用吊篮放三个带伤的上来,剩下的给半袋糙米,赶去南洼窑洞里藏着。告诉他们,想活命就把身上的号衣全扒了,谁敢往外跑,当场射死。”

冯老六应了一声,招手叫了四个窑工去放辘轳。

顾子墨凑到顾砚身边,小声嘀咕:

“砚哥,太原中军要是全压过来,咱手底下就两百来号泥腿子,就算把那七十多车精铁全打成兵刃,也顶不住两千正规铁骑的冲阵啊。要不,咱把杨嗣昌那铜牌送去京城?走驿道八百里加急,送进通政使司……”

“送不进京城。”

顾砚打断了他的话,目光落向官道尽头扬起的大片黄尘。

“王文周在太原干了六年,晋阳道十三处驿站全是他的门生。你的折子刚出平遥县境,人头就得挂在官道旁的柳树上。杨嗣昌在暖阁里坐着,底下递上去的纸,只要带着他的名字,根本过不了司礼监的朱批。”

顾子墨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那……那咱们成孤岛了?前头是塞外蛮子,后头是太原大营,这官咱们还当个屁啊!”

“本来就没人把咱们当官。”

顾砚从怀里摸出两块压碎的硬干饼,递了一块给顾子墨,另一块塞进自己嘴里,嚼得两腮发酸。

“在王文周眼里,咱们是挡路的分赃鬼;在京城诸公眼里,咱们是边关拿来填账目的数字。谁在乎这关城里住的是兵还是贼?”

官道远处的土坡上,突兀地升起三道黑色狼烟。

急促的铜角声顺着北风灌进河渡关的每个门洞,低沉且短促。

这不是求援的号角,是阵前斩杀立威的聚兵号。

马蹄踏碎硬雪的轰鸣从地底下传过来,密集的马队排成三层横阵,从土梁后头露出了狰狞的矛尖。

走在最前头的骑兵足有五百,全穿黑漆铁叶连环甲,马脖子上挂着带血的人头。大阵中央打着两杆大旗,左边是“钦命太原留守”,右边赫然写着四个朱红大字——“奉旨剿匪”。

王文周没有亲自来,骑在青骢马上的,是太原留守司前营游击将军,王成。

王成换了一身崭新的五品参将甲胄,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手里横握着一杆丈八点钢矛。他身后跟着两门由四匹健马拉着的虎蹲炮,黑洞洞的炮口直接对准了关城门洞。

顾子墨瞧见那两门火炮,手里的干饼啪嗒掉在积雪里。

“虎蹲炮……留守司把攻城的火器都推出来了!王成疯了,他真要把关城轰平!”

桥对岸,王成勒住马缰,战马前蹄在冻土上刨起两团泥渣。

他抬起马鞭,指着城楼上的顾砚,嗓门扯得极亮:

“城上的反贼顾砚听着!”

王成身旁的数十名骑兵同时齐声高喝,声浪压过了风声:

“河渡关通判顾砚,勾结平阳矿盗薛半城,暗通塞外拔野古部!夜袭平阳官仓,杀害朝廷命官,罪不容诛!太原留守司奉中丞将令,着即破城平叛,凡关内附逆者,鸡犬不留!”

顾子墨气得直跺脚,趴在垛口上破口大骂:

“王成你个狗娘养的王八蛋!你昨儿在这儿跪地求饶的时候怎么不说!精铁是你送的,私盐是你叔父倒腾的,反贼的名头倒扣得比谁都快!”

王成冷笑了一声,根本不搭理顾子墨,只是猛地一挥手:

“架炮!填装实心铅子!先轰塌他的箭楼,老子要活剥了顾砚的皮,拿他的骨头去给徐游击点魂灯!”

四个炮手手脚麻利地从大车上卸下药包,用铁通条往炮膛里猛捣。

城楼上,冯老六提着陌刀冲过来,眼珠子里布满血丝:

“大人!拼了吧!放他们过桥,咱们拿神臂弩在瓮城跟他们换命!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几十个窑工紧紧攥着刚磨好的铁枪,呼吸粗重得能听见水汽声。

每个人都清楚,一旦虎蹲炮开火,残破的城砖根本挡不住几轮轰击,瓮城一破,五百重骑碾压进来,谁也活不成。

顾砚伸手按在冯老六的肩膀上。

他的掌心很凉,力道却稳得像一块铁。

“老六,去药库,把赵大桩抬出来。”

冯老六愣住了。

“抬赵头儿?他后背全烂了,抬出来见风,命就没了啊!”

“去抬。”

顾砚的语气平缓得听不出半分慌乱。

“顺便把周元显也带上来,让他穿着那身破鹭鸶补服,站在辕门顶上。”

冯老六咬了咬牙,转身飞奔下城。

不过半刻钟,赵大桩被两个老卒用门板抬上了城头,汉子后背裹着渗血的粗麻布,整个人烧得嘴唇干裂,但手掌依旧死死攥着那枚带毛刺的黄铜信牌。

周元显被推上城楼,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飞,脸上全是干涸的血痂,那身七品官袍破破烂烂,在寒风中抖动不停。

王成在桥对岸瞧见周元显,眉头狠狠拧了一下,手里的马鞭僵在半空。

“周元显?这老东西怎么还没死?”

王成手底下的亲兵副将压低声音道:

“将军,周元显是太原府的名士,门生遍布河东各县。要是当着这么多兵丁的面拿炮轰死了他,回去怕是堵不住读书人的嘴……”

“怕个屁!”

王成眼神发狠,恶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薛半城在平阳烧了粮,这帮清流全脱不了干系!只要把他们全打成反贼,死在乱军之中,谁来查账?开炮!”

炮手拿起引线火折子,正要往药捻上凑。

“王成!”

顾砚的声音突然从城楼上炸开。

没有官腔,没有喝骂,只有一声沉闷的铁器撞击声。

顾砚单手提着一柄通体乌黑的丈二长枪,枪杆重重顿在青石垛口上,震下一片碎砖末。

“你看看桥底下的冰泥里,嵌的是什么?!”

王成愣了一下,下意识往河渡桥的断口处扫了一眼。

那块足有半人宽的夹钢大铁锭,依旧死死卡在断裂的桥枕之间,周围被融化又冻结的冰水凝成了一大团黑红色的硬坨。

“那是一百二十斤大同镇造的兵部正品精钢。”

顾砚抬手指着太原大营的阵列,字字清晰。

“王成,你带了五百铁骑过来灭口,你问问你身后的太原兵,他们手里握着的雁翎刀,有几把是用大同夹钢打的?他们身上穿的柳叶甲,有几副是能挡得住狼牙箭的正品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