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纯的一双妙目望向顾惜朝,顾惜朝差一点掩面奔逃。

张炭实在是个好出意外的家伙。

他忍了忍,伸出两根手指,比作剑状,指着张炭笑道:“你听他胡说。”

“我怎得胡说了?”张炭不满道,“要不咱们把大姐叫来,当众分辨分辨?”

顾惜朝叹了口气,侧脸不语。

大姐赖笑娥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兆府长安城,想要请她过来,一来一回就要两三个月,张炭这样说,显然是无稽之谈。

雷纯的心中已经猜见了大姐的打算,她难掩住唇间的忻悦,笑得好像一朵才绽开的红梅。她对权利不算热衷,但也并不愿意只做个提线的木偶,像之前那般的连话也说不上。她与顾惜朝相处过一段时间,在长安城时就曾有过隐隐的念头:她知道他是有真才学、真本领的人,只是因为身份的缘故,一直不得志。他们很相似,她在「六分半堂」蒙万千钟爱,人人都因为她的身份和性子宠着她、敬着她,但真正能为她所用,肯出头为她办事的人却没有几个。

但雷纯却未曾连一点招揽的意愿都没露出来过,一来顾惜朝似已对功名利禄失去了想法,二来她亦不想拖着这一群自由自在的兄姐们入泥塘中打滚。

不过既然大姐也起了同样的心思,雷纯现如今唯一的顾虑便是八哥的立场了。她的眼光微波,他很像之前同她结伴游玩时的敷衍了事,想要让他转变过来,恐怕还要好一阵子。

想到这里,她看向顾惜朝,眼睛中也有笑意:“八哥为何要住在袛园寺里?袛园寺在南城,离这儿还有不少的路程。而且终究是出家人修行的地方,难免有些冷清了。”

顾惜朝马上明白了她话中的寓意。

他失笑道:“能与艳芳大师那样的高僧住在一起,哪会觉得无聊?再说了,我这人的口袋里一向没几个铜子,艳芳大师又不会要我的银钱,白吃白喝,还有什么好说的。”

雷纯眨眨眼睛,提议说:“不如一起住在「六分半堂」里,我也不要八哥的租子。”

顾惜朝摇了摇头:“我又不是「六分半堂」里的人,住在这里,旁人会来嚼口舌的。”

这是他明确的回绝了雷纯。大凡名士择主,多要有一个三顾茅庐的门槛,或是一段若即若离的伺探。一方面洞察他的品性德行,不至于明珠暗投;另一方面也好抬高身价,显得自己与众非凡。

雷纯藏住了自己的失望。

她仍不太摸得清顾惜朝的想法,他的一口回绝究竟是断然不愿意入「六分半堂」,还是心中有些扭捏,尚需要时间去理清?雷纯以为是后者,但若真是前者,她又要怎么挽回他的心思呢?倘使再过几年,这样蠢笨的问题决计不会占据她的心房,可她现在还太小,经历的事情太少,顾惜朝的故弄玄虚一下子就令她陷入了两难,他已经反客为主了,她却迟迟还未发觉。

顾惜朝的目的达到了,剩下的事情还要慢慢谋划。他站起,笑了笑道:“我得回去了。”

雷纯有些动容的问:“八哥不留下用饭吗?天气阴寒,我叫她们去备羊羹……”她怕顾惜朝是真的不愿意同自己相处,来京师也是迫不得已,因为他一贯十分听大姐的话。

“你那么着急干啥?”张炭也怪道,“寺里又没有颜如玉,都是一群老少的鸡蛋脑袋。”

顾惜朝淡淡笑道:“我这几天期期艾艾的磨着艳芳大师下厨,好不容易才说通了他,回去晚了小心他赖账。五哥和幺妹要不要和我同去?”

张炭忽然叫起来:“和尚还会做菜?他怎么没在我面前做过?”

顾惜朝“哎”了一声:“五哥独爱大米,艳芳大师的菜做得再好,也难得五哥一句夸赞。说句俚语,那不就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雷纯遗憾道:“可惜我去不了。”

顾惜朝诧异的问:“有什么去不得的?艳芳大师不是那等迂腐的出家人,便是有女客也无妨的。”

雷纯莞尔一笑,温声道:“不是因为这个。你们看,我才逃了家回来,马上又再出去乱跑,我爹爹还不气出毛病?总要让他缓一缓的。”

张炭道:“我也不去了,反正我只爱吃饭。”

顾惜朝没做太多客套,拱手后就跟着一个侍女从侧门走了。

张炭才对雷纯说:“你多听八弟的话,我还没见过他做一件错事。”

雷纯惊道:“那不就是算无遗策?”

张炭沉了沉气:“嗯,打我认识他起,一件出岔子的都没有。也就是「连云寨」的事情让他有点失态,竟然学会了咱们的看家本事,一口气逃出家跑去救人了。”

雷纯道:“可八哥不是重伤了九幽神君?”

张炭正色道:“是呀,九幽神君重伤,就没法害死戚寨主,所以他也算把人救了。”

那两只坠星般的眸子注视着她,张炭的心里对她没有邪念,却仍不免要赞叹她的幽艳。

他连叹三口气,又道:“八弟这人,文武双全,品性心性都没得说,就是老有点避世绝俗的念头。可他才多大?前阵子刚满二十二,”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整天的想着当隐士,人不就毁了?大姐估计也是想到了他这毛病,才强拧着他的脖子塞他过来。”

雷纯点了下头,心中已经有了法子。

隔了四五天,她去袛园寺中寻顾惜朝。顾惜朝正和艳芳大师坐在同一棵雪松下对局,两个人都有一身的好内力,不惧寒冷,自然穿得较常人单薄,长袖飘飘的,很像传说中的仙人。

和尚见有女客来访,告了声佛号,就退了出去。

顾惜朝站起来道:“天气这样冷,你要找我,叫个仆从便是了,何必要自己过来?”

“八哥。”

她叫了他一声,白如雪的面颊上有些发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另有别的隐情。顾惜朝将她带进禅房,他们两人始终离了一步的距离,显得既不疏离,亦不失礼。

“有些事,总不好托人来问。”雷纯道。

顾惜朝帮她把沾了雪的披风解下来,又把小炭炉搬了过来,给她烤手。

他问:“怎么了?”

“我……”雷纯迟疑了一下,开口道,“我阿娘离世的很早。”

顾惜朝静静的听着。

雷纯接着道:“爹爹的身边不乏红颜知己,但是大多数都像走马花灯,来得匆匆,去得匆匆。可有一段日子了,他一直很宠爱一个姑娘。”

顾惜朝摆弄着炭火道:“你不喜欢她?”

雷纯是坦然的,她的眼中闪着倔强的火花:“不喜欢。”

她吸口气又道:“她也不喜欢我。”

大概是没想到雷纯头一次来求他,竟然问了这种小女儿的问题。顾惜朝忍不住一笑,旋即咳嗽几声,一幅好似笑话她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雷纯的脸红得好像炭火:“我就知道你要笑我!”

“哪有?”顾惜朝摆了摆手,忙不迭的道,“我只是觉得幺妹实在可爱。”

“我哪里可爱了?你就是笑话我。”

顾惜朝又咳嗽了两声,这回忍住了笑意:“你们小姑娘家家的,做什么都很可爱。”

雷纯板起脸:“我是想找八哥讨个办法呢!”

顾惜朝舐了一下上唇,眉宇间有一股轻佻的柔色:“这有何难?只要三个字。”

雷纯追问:“哪三个字?”

顾惜朝伸出三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装可怜。”

雷纯吃惊道:“装可怜?”

“见面眉带一点忧色,未语先染三分泪光,”顾惜朝根本不问那跟雷陨相好的女子是谁,只自顾自的道,“说话切记轻声细语,只要她开口,你便捂着胸口蹙眉,瞧见的人越多越好。雷总堂主若要问起,你只管低眉顺目,一声不吭就是了。”

“这,这……”

“先听我的试试。”

雷纯半信半疑的回去了,过了半月,又来寻他。

“八哥怎么会想出那样的法子?”她侧着头,一脸不解,“她,……她可快要气死了。”

顾惜朝笑道:“因为幺妹你自小就一个人,既无兄弟,也无姊妹,当然不知道这女孩子必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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