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姑娘,你这话说得倒是很有意思啊,可惜,我不喜欢。”
帘后之人收了笑,语气忽然沉下来。
姜墨心头一跳,却没有慌。
她微微偏了偏头,语气淡淡的,像是随口一说:“哦?是吗,那真是抱歉了,我说话向来口无遮拦,想必主家应当清楚。”
既然他一口道破了她的身份,那汴京城里那些关于姜家表姑娘跋扈张扬,口无遮拦的传言,他自然也该有所耳闻。
帘后沉默了一瞬。
“自然。只是今日一见…..”那人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琢磨不透的意味,“姜姑娘怕是没有那么简单。”
姜墨直直盯着那道帘子,像是要把帘后那个模糊的轮廓看穿。
她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能在姜府活下去的,又有哪个是简单的呢?”
“姜姑娘活得透彻。”帘后那人点了点头,语气里竟带了几分真心的赞赏。
可下一瞬,他话锋一转:“只是……这说话做事,倒有些不坦诚,我不喜欢与拐弯抹角之人做买卖。”
姜墨嘴角弯了弯,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彼此彼此。君以坦诚待我,我自以赤诚相还,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琚,人心之交,本就该两相映照。”
“主家用帘子遮着,不以真面目示人,这便是做买卖的不诚,您先对我不诚,我又如何坦诚待您呢?”
她说完,语气轻飘飘的:“您说,可是这个道理?”
屋里安静了片刻。
站在一旁的掌柜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做了这么多年当铺掌柜,还是头一回见有人敢跟主家这样说话。
忽然,帘后传来一阵掌声。
不轻不重,不急不缓,一下一下,像是当真在为姜墨方才那番话喝彩。
“姜姑娘,好口才。”帘后那人笑了,这一次的笑声比方才真实了几分,带着一种被取悦到的愉悦,“怪不得沈将军宁可退了阮家的婚事,也要另娶你,如今我倒是懂了。”
姜墨没有接话。
帘后那人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间一枚戒指,似乎在思量什么。
片刻后他抬起头来,隔着帘子看向姜墨,目光虽被帘子挡着,可她分明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
“姜姑娘,恐怕你今日来,不是诚心要当东西的吧。”
姜墨愣了一下,随即也不藏着掖着了,坦坦荡荡地承认:“主家好眼力。”
帘后那人叹了口气,语气里竟带了几分真心的惋惜:“只是可惜了,这么好的镯子。”
他将那只平平无奇的镯子拿在手里又端详了一阵,才恋恋不舍地递还给身旁的婢女,示意她送还姜墨。
姜墨接过镯子,重新低头看了看那只镯子,她想了想,忽然开口:“不可惜,只要主家答应我一件事,这镯子我照样当。”
“哦?”帘后那人来了兴致,“何事?说来听听。”
姜墨嘻嘻一笑,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让我好好逛逛你们十里铺。”
帘后那人微微一顿。
“你自己?”
姜墨一听这话,立刻抓住了他话里的空隙:“难道……可以带人?”
她脑子里几乎同时闪过了沈昱昭的脸。
“当然不行。”
姜墨:“……”
“但我可以陪你逛。”帘后那人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姜墨立刻摆手:“不不不,不用不用,不敢劳烦主家。”
“你确定?”帘后那人语气里多了一丝笑意。
“十里铺可不是你想象的这么小,你想知道的,也许只有我能带你去逛,你若想…..”
“不。”姜墨打断了他,飞快地改了口。
“那还是劳烦主家陪我逛。”
她反应极快,话一出口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自己逛,只能看到十里铺摆在明面上的东西,一间小当铺,几排柜台,几间库房,仅此而已。
可若是有主家亲自带着,那能看到的,恐怕就不只是当铺这么简单了。
只是……她心里也犯嘀咕,十里铺的主家竟然主动坦白,还要亲自带她逛?这不是引狼入室么?
可转念一想,她不能放过任何一次探查的机会。
既然对方有意带她逛,那她就去,是刀是火,先蹚了再说。
帘后那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好,那请姜姑娘稍候片刻,我去换身衣裳。”
“好。”
姜墨应了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面上不动声色,袖中的手指却暗暗攥紧了。
十里铺外,正对面那间茶楼的二楼雅间里。
沈昱昭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搁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目光落在对面十里铺那扇门上。
姜墨进去已经半个多时辰了。
他今日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沈府老宅那边,他父亲沈老爷和母亲沈老夫人今日巳时抵京,他身为独子,理当回老宅去迎接,可他从昨夜起便一直心神不宁,天不亮就起了身,鬼使神差地跟在了姜墨身后,一路跟到了这条长街上。
炽言站在他身后,看了看案上那炷已经燃尽的香,又看了看自家殿下那副若有所思的侧脸,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
“殿下,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了,姜姑娘这里属下帮您盯着,若有什么事立刻通知您,今日可是沈老爷回京的日子,您可不能再耽搁了。”
沈昱昭没有回头,只淡淡说了一句:“无妨,就说我去军营处置拓跋钧邑的事了。”
炽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敢,最后只小声嘟囔了一句:“谁信啊……”
声音虽小,可这屋里只有他们两人,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沈昱昭自然听得一清二楚,他偏过头来,淡淡瞥了炽言一眼。
炽言浑身一僵,立刻站得笔直,抬起手在嘴边做了个封口的动作,示意自己不说了。
沈昱昭这才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十里铺的门依旧紧闭着。
他皱了皱眉,怎么都半个时辰了,人还没出来?
“炽言,再点一炷香。”
“是。”炽言连忙从袖中摸出一根香点上,插进案上的小香炉里。
一炷香又燃尽了。
沈昱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怎么进去了这么久。”他自言自语般低声道。
炽言在一旁急得很,今日巳时沈老爷和沈老夫人就要到汴京了,如今时辰早就过了,沈老爷的脾气可是汴京独一份,凶得很,若是知道殿下没去接,恐怕他和殿下都要挨板子。
他忍不住又嘟囔了一句:“这可怎么办啊……”
沈昱昭听见了,以为他在问姜墨进去这么久该怎么办,便站起身来,语气果决:“走吧,去看看。”
炽言一听这话,眼睛猛地亮了,以为自家殿下终于想通了要回老宅去。
“好好好!殿下我们走!”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前面,殷勤地掀开帘子,弓着腰做了个“请”的姿势,沈昱昭看了他一眼,满脸疑惑,有什么好开心的?
下了茶楼,沈昱昭径直朝着十里铺的方向走去。
炽言慌了神,一把拽住自家殿下的袖子:“殿……殿下!您去哪啊?老宅应该往这边走啊!”
沈昱昭停下脚步,扭过头来,抬起手不轻不重地在他脑袋上弹了一下,一脸无语地看着他:“我什么时候说要回老宅了?”
炽言嘴巴张得老大,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满脸欲哭无泪,原来殿下说“去看看”,是去十里铺看看啊!
沈昱昭没有再理会他,径直走进了十里铺。
铺子里只有一个掌柜,正低着头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他们习武之人的脚步声又很轻,掌柜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
炽言跟在后面,一进门就发现铺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个掌柜在。
姜姑娘呢?他眉头紧皱,正要上前去问,却被沈昱昭一把拽住了袖子,沈昱昭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出声,脚步放轻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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