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分别
秋霜露浓，天还未亮，启明星隐隐约约挂在东方，雾蓝色的天空连接着一片山岚，整个世界静得像油画描绘的模样。
两扇房门被人同时轻轻推开，雷公竖起耳朵，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周祁安的方向，见她小跑过去，扶着裴宁要出门，他立刻站了起来。
周祈安压了压手掌，“嘘”了一声，雷公知道她不让自己跟，小声哼唧了好几声，重新趴回地上的时候，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像是重重的叹息。
粉色的小电驴充满电重出江湖，周祈安戴好头盔，拍了拍后座，示意裴宁上车。
就像第一天的那样，裴宁一手腋下夹着自己的拐杖，大长腿一跨，坐上了周祈安的后座，
小电驴歪歪扭扭的上路，远光灯穿过不甚清晰的夜色指引着道路，走过漫长的水泥路和爬山坡道，她们出了河西村，向着另一个寨子的方向前行。
那里的山更加的秀美拔俊，千户寨吸引着众多游客，是和满是果林田野的河西村不一样的风光，连路都修得格外平整。
小电驴爬坡的速度缓慢，一路她们以S形的走势艰难上山，到了山顶，修在山外的连廊底下是看不见底的悬崖，向前望，峰林陡峭，四野旷广，掩在黎明前的黛色下，显得深邃而空幽。
这是这个寨子著名的日出观赏区之一，大概是邻近假期末期，游客稀疏，山顶只有风凌越的声响。
“给。”周祈安从保温袋里拿出一盒牛奶两个鸡蛋递给裴宁，自己靠在阑干上咬着牛奶盒，静静远望。
离天气预报的日出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天上的星星点缀着，启明星越来越亮，低低地垂挂着。
她们选的是一个有座椅的位置，石条凳矮矮一排，裴宁坐在边缘的位置，长腿向前支着，旁边斜靠着他的拐杖，接过鸡蛋，沿着凳子的边缘敲开，安静地吃着。
她们之间难得的沉默，裴宁这才知道，原来生气起来的周祈安是很难哄的。
除了那天晚上她冲他发火，之后的周祁安看起来都和平时无异，但裴宁却敏感地感知着，隐在那些细节里的暗火。
譬如，周祈安的嘴角会不自觉向内凹陷5度，眼神不跟他对视，说话音调会变得平直，长句也会变成短句。
但就算不是周医生的角色，这个人还是一样的心软。
不过是他说做了一个两个人去看日出，结果从山顶上摔下去的噩梦，周祈安便决定一大早带他上山看日出。
其实不止这个原因。
她们之间还有一个没有实现的约定。
中考那年，说好了考上目标高中就来看日出，却因为自己被送去砖厂打工而泡汤了。
那之后，周祈安去了寄宿学校，他在厂房当学徒，每天不是搬砖就是看火，直到裴家人找来。
当天边开始出现橘红色的时候，裴宁将垃圾打包好放在一旁，撑着拐杖站到了周祈安的身边，他们眺望着天际，静静等待着日出的时刻。
霞光逐渐变浓，山岗被橘光照亮，阴阳相割，一半蓝一半紫，风云变幻间，一抹橙红出现，从山峰的顶端跃照，云蒸霞蔚，气吞万象，整个世界拢在侬丽的色彩里，大地，鲜明了起来。
周祈安没有忍住，用相机将眼前的景色框了下来，而后背对山岗，在裴宁没有反应过来时，拉着裴宁和身后的初阳合了个影。
人总是会被大自然鬼斧神工的景象所震撼，周祈安爱这个世界的伟大也会惜叹人的渺小，所以她才想成为一个仁心厚德的医生。
孙思邈的行医六训，是她第一次翻看中医典籍时，外公抱着她一字一字读下来的。
后来，便如同她的信仰刻在了她的血肉里。
一个医生，要像珍爱自己一样珍爱她的患者，反过来也一样。
她会对裴宁温和，便也会对他生气。
“你不是问我是不是还在生气吗？”周祈安翻看着刚才拍下的照片，照片里，裴宁被她拉得靠近她的脸，眼神惊诧，神色却被霞光映衬得很鲜活，有一股少有的少年感。
“裴宁，外公已经告诉了我一切，你是因为我才回来的吗？”
周祈安终于将眼神望向了裴宁，直直射进了他的眼底：“你在想我安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自己？”
“如果哪一天你的脚跛了、瘸了、不良于行了，你要怎么办？”
“周祈安。”
裴宁郑重地喊着她的名字：“没关系，就算瘸了死了都没关系，我只是，想要你活着。”
没有周祈安的世界，他已经经历过了，那一点也不好，不好到他只想毁了整个世界。
当瘸子又怎么样呢？他本来就是个瘸子，能换回周祈安，一条腿的价值算什么。
周祈安被他眼中认真到近乎偏执的神色震慑在当场，她好像站在没有任何安全措施的悬崖边上，不自觉地觉得腿软，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裴宁在一个她看不见的世界。
裴宁的世界里，有着同她不一样的视角，还有着她未曾知道的许多故事。
她忽然无法再苛责裴宁，无法再对裴宁生气，只是颤着手环抱住了裴宁。
就像通过这个世界的裴宁，抱着另一个世界的裴宁。
“裴宁，那你能不能，现在开始学着多爱自己一点？”
裴宁缓缓伸手回抱，逐渐用力，将她紧紧嵌进自己的怀里：“你监督我呀，周祈安，只要你一直一直监督我，我会的。”
我会每一天多爱你一分的时候也多爱自己一点，这样我是不是就可以永远跟在你身边？
下山的时候，周祈安被风吹得眼泪哗哗流，她不敢回头，借着风声藏着自己的哽咽。
她只是觉得很难过，有一种莫名的难过。
回到家的时候，她跨过门槛，奔进了周叔涵的房间，靠在他怀里安静地闭眼许久。
周叔涵抚摸着她的后脑勺，苍老的双手粗糙却温暖，任由她无声地平复着心情。
好一会，周祈安才坐了起来，重新睁开的眼睛明亮而坚定，重振旗鼓：“外公，我一定会努力学习，当个好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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