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冥界
冥界没有白天和黑夜。
这里的光是恒定的,像永远停留在黄昏与黎明之间的某个时刻。天空是一种说不清颜色的灰紫色,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层淡淡的、像薄纱一样的光从不知名的方向洒下来,把一切都笼在一层温柔的暗色调里。
遐蝶站在花海边。
这片花海不是她种的,但她在照料。从她来到这个地方的第一天起,这片花海就在这里了,无边无际的,白色的、紫色的、淡粉色的花朵在灰紫色的天空下安静地绽放着,没有风,但它们会轻轻地摇晃,像在呼吸。
她弯腰摘下一朵快要凋谢的花,把它放进腰间的布袋里。这些花可以用来做很多事情——缝在衣服上当装饰,晒干了泡茶,或者只是存着,等她哪天心情好的时候拿出来看看。
“姐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遐蝶转过身。
玻吕茜亚在她身后不远处,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灯笼里的光不是火焰,是一团飘浮着的、淡金色的光点,像是萤火虫又不像,在灰紫色的空气里缓缓流动。
“你又在摘花了。”玻吕茜亚走过来,脚步很轻,踩在花瓣铺成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快要谢了。”遐蝶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摘的话,会浪费。”
玻吕茜亚看了她一眼,把灯笼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刚才引渡了几个。”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吃了什么,“一个心脏病发的,一个被车撞的,还有一个是被人捅的。都是哥谭的。”
“哥谭的亡魂一直都多。”遐蝶把布袋的绳子系好,挂在腰带上。
“不是多,是那个城市的问题。”玻吕茜亚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一朵紫色的花,花瓣在她的指腹下轻轻颤了一下,“上面的人管那个地方叫什么来着——犯罪之都?”
“差不多。”
她们在这片花海里已经待了很久了。冥界的时间流速和人间不一样,有时候你在冥界待了一个小时,人间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有时候你在冥界待了几天,人间才过了几分钟。没有规律,没有原因,它就是这样的。
遐蝶已经习惯了。
她是和玻吕茜亚一起来到这个世界的。说是“一起来”,其实不太准确。她们是在同一个瞬间被抛到这里的,但落点不一样——遐蝶直接落在了冥界,而玻吕茜亚落在了一条不知道什么河的河岸边,手里还提着那盏纸灯笼。
“那条河的水是黑色的。”玻吕茜亚后来跟她说,“但是河面上有星星。不是倒影,是真的星星。我伸手去捞,它们就散开了,然后又聚回来。”
遐蝶听她说完,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她对这个世界的冥界接受得很快。可能是因为她本来就是“死亡”火种的持有者,也可能是因为——在她待过的所有地方里,冥界反而是让她觉得最不陌生的一个。翁法罗斯的冥界和这里的冥界不一样,但那种感觉是相似的。安静,空旷,时间像一条缓缓流动的、看不到尽头的河。
她在这里做的事情和之前在翁法罗斯做的事情差不多。
引渡亡魂。送他们去该去的地方。
这份工作不算难,但也不算轻松。大部分的亡魂是混乱的、恐惧的、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的。遐蝶需要耐心地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然后带他们走到那条黑色的河边,看着他们乘上那艘看不见的船,慢慢地、慢慢地消失在河面的星光里。
有些亡魂会哭,有些会笑,有些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跟着她走,走到河边的时候回过头来看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她读不太懂的、像是感谢又像是不舍的东西。
遐蝶每次都会微微弯一下腰。
“一路平安,阁下。”她说。
送走了太多的亡魂之后,她发现自己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不是忘记,是把它们放到了一起,像把很多张照片叠成一摞,只能看到最上面的那一张。
但有一个亡魂,她记得很清楚。
不是因为他的死法有多特别。哥谭送来的人,死法千奇百怪,被枪杀的、被炸死的、从高处坠落的——她已经见过太多了。那个亡魂的死法在其中算不上最惨烈,甚至排不进前三。
她记得他,是因为她没办法把他送走。
他出现在冥界的时候,遐蝶正在花海的边缘整理一丛快要枯萎的白花。她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不是声音,不是气息,而是某种更细微的、属于“死亡”权柄本身的感知。像是水面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过来,碰到了她的脚尖。
她转过身。
一个少年站在花海的边缘。他看起来二十多岁岁的样子,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身上穿着一件沾满了血的红色上衣。他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困惑,而是一种——
遐蝶想了想。
是一种愤怒。
那种愤怒像一团火,在他已经不再跳动的胸腔里烧着,烧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滚烫。遐蝶见过很多种愤怒。被背叛的愤怒,被辜负的愤怒,被命运抛弃的愤怒。但眼前这个少年的愤怒不太一样。
他的愤怒里没有怨恨。
他的愤怒里只有不甘。
“你不该在这里。”遐蝶说。
少年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目光从她的花环移到她的白裙,从她的白裙移到她手里的花,又从她手里的花移到她脸上。
“你是死神?”他问。
遐蝶想了想。“不完全是。”
“那你是谁?”
“我只是……一个恰好待在这里的人。”
少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那你应该见过很多死人。”
“我见过很多亡魂。”
“有什么区别?”
“死人是□□,亡魂是记忆。”遐蝶说,声音很轻,“□□不在了,但记忆还在。你是记忆。”
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上没有血,没有伤口,干干净净的,像新生的婴儿的手。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他说。
“那是你在人间的最后一点残留。”遐蝶说,“等它消失了,你就不会觉得冷了。”
“我现在不冷。”
“那是因为你还没开始觉得冷。”
少年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低着头,看着花海的地面。那些白色和紫色的花朵在他脚边轻轻地摇晃着,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催促他。
遐蝶等了一会儿。
她通常不会主动和亡魂说话。不是不想,是因为大部分亡魂来的时候已经不太能交流了。他们会说一些断断续续的话——叫一个人的名字,重复一个日期,或者说一句没有人能听懂的、像梦呓一样的话。
但这个少年不一样。
他能交流。他有完整的意识,清晰的记忆,甚至保留着生前的性格。那些不甘和愤怒不是混乱的、无差别的情绪,而是精准的、指向某个具体的人或事的、有逻辑的情绪。
“你想说说话吗?”遐蝶问。
少年抬起头看着她。
“说什么?”
“什么都行。”
少年沉默了很久。久到遐蝶以为他不想说了。
“我有一个……养父。”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不是坏人。但他的不坏,是对所有人的不坏。”
遐蝶安静地听着。
“他不杀小丑。所有人都知道小丑做了什么,他就是不杀他。”
少年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遐蝶注意到他放在身侧的手攥紧了。
“如果我能活下来,我会杀了他。”少年说,“那个疯子。我会亲手杀了他。”
遐蝶没有说话。
她见过很多带着仇恨死去的亡魂。那些人走的时候,眼睛里烧着同样的火。但他们的火在走到那条黑色河边的时候就会熄灭,不是因为放下了仇恨,而是因为他们发现自己已经死了,仇恨没有了载体,就像火没有了柴。
但这个少年的火没有熄灭。
它在少年的胸腔里安静地、固执地烧着,不需要柴,不需要氧,不需要任何燃料。它就那样烧着,像是在说:我不会灭。
“你叫什么名字?”遐蝶问。
“杰森。”
“杰森阁下。”遐蝶轻轻地点了点头,“我是遐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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