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爷微微皱眉:“竟还要等上一月?我儿日日咳血,如何等得?”

林月回笑道:“正因公子日日咳血,才要先驱周身邪气,再除邪祟。莫说是驱邪,寻常大夫治病也不敢贸然用猛药的。”

听见这种通俗易懂的比喻,陈老爷一捋长髯,沉吟片刻,说道:“掌坛可能保我儿无忧?”

林月回仍然是成竹在胸的高人模样:“做我们这行的,为主家排忧解难是本分,可命由天定,我也只能尽力而为。”

陈老爷沉默地坐在主位,过了许久,他遣人叫来了陈三身边的小厮。

“林掌坛,不如就在悯生院中办傩?他身子弱,省得他到处走动,反倒累着。”

又看向那名小厮:“书禾,悯生向来看重你,你在他身边多劝着些,不可对掌坛无礼。”

林月回抬眼看向陈老爷。

他口中话说的敬重,却早已将事情定了下来。不知是一家之主的独断专行,还是……没将小小一个江湖术士放在眼里?

林月回只说:“一切都听陈老爷安排。”

*

秋夜冷清,赵竹独自一人住在上河村小院中,他翻来翻去睡不着,心中像是压了一团火,却找不着是什么原因。

月光清幽,洒入室内,赵竹翻身坐起,他径直走出房间,望月独坐。

冷风灌进里衣,浇不灭心中燥意。

赵竹只觉得静,院子里出奇的静。

往日这个时辰,班子众人都已经睡下了,同样是安静的,可那份安静中却带着安稳,或许是大牛震天响的喊声,或许是一墙之隔,那人平稳的呼吸。

赵竹打一盆凉水,将头浸入水中,肺叶中的空气被一点点抽走,直到濒死的窒息感传来,他才猛地抬起头。

眼前阵阵发黑,赵竹剧烈地喘息着。

他握紧水桶,直到身体渐渐回暖,才扶着桶,慢慢站起身。

回房,关门,赵竹将自己埋进被褥中。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林月回沙哑的声音。

“赵竹,我可以相信你吗?”

“留在上河村?”

*

一夜无梦,林月回醒时,已是日上三竿。

书禾早早等在院中,见着林月回,他疾步上前:“林掌坛,戏台已经搭好了,只需您和班子众位前去就能开坛。”

“这么快?我记得是今晚开戏?”林月回疑惑。

书禾不好意思地笑笑:“是今晚开戏,只是我从没置办过阳戏开场的规矩,怕出了差错,请您掌掌眼。”

书禾找的理由很是正当,林月回却注意到他眼神中的担忧。

林月回理理衣袖,跟着书禾去陈三院中:“我记得尹掌坛也是办傩的?他不办阳戏吗?”

书禾一愣,同情地看向林月回:“尹掌坛?他只开坛做法,什么开红山,踩红铁,看着就骇人!”

林月回听见这话,隐隐明白了书禾在同情什么。

开红山,需取人阳之精,以病人额上鲜血画符镇邪,门窗需以血符镇邪,病人常居之处,则用血符驱散疫气。

踩红铁,则是在屋中放上烧红的铁犁铧,掌坛赤脚踩踏,再举起火红犁铧,口含松香、桐油,吐出数尺烈焰,焚尽一切污秽邪气。

书禾提到的两种傩技,无一不震慑人心。

法师初次用出这招,必叫病人生畏。天然的,病人就在法师面前矮了一截,也能听得进去法师的劝诫。

可林月回是后来者,镇山的绝技早让尹掌坛用了,陈三还是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他对傩技,只怕已经生出了怀疑。

朝书禾一拱手,林月回道:“多谢小兄弟提点。”

书禾却挠挠头,憨直的模样:“都是为公子办事。”

林月回来陈家,是为了做法解难的。陈老爷将班子众人的居所安排在陈三附近的院子里。

不远不近的距离,既能时刻照应陈三,又不会扰了陈三的清净。

此时,林月回跟着书禾,不过三两句话间,就已经走到了陈三的院子里。

昨日雅致非常的院子,今天添上戏台,显得有些突兀。

林月回登台检查了一番,处处妥帖,并无出错的地方,刚要提出告辞,她带班子准备一二,过些时辰再来,就听见一句夹着嗓子的刻薄话。

“我当是谁?又一个江湖骗子!上一个骗子还是个男人,这次倒好,一个小娘们也跑到咱陈府骗钱来了?”

林月回抬头看去,来人是昨日慌忙找来大夫的黄脸小厮。

他嗤笑一声,上下打量林月回,讽刺道:“想爬床的人多了去,你这黑不溜秋的炭砣样,竟也有大志向?”

书禾低声呵道:“观澜,这是老爷请来的大师,你别胡说八道,老爷知道,非打你板子不可!”

观澜轻蔑地横书禾一眼:“你是少爷的人,还是老爷的人?天天老爷长、老爷短的,你怎么还待在少爷院中?”

书禾脸色气得通红,他指着观澜:“你…你…,我……”

支吾半天,书禾最后也只说出一句:“我才是陪着少爷长大的,你一个走后门进来的,也配和我比?”

观澜却说:“先来后来不重要,得用才重要,我就是来得再晚,少爷也最看重我!”

观澜嚣张的话语,,气得书禾手抖如筛糠,再说不出话。

林月回上前,一个巧劲便将快要打起来的两人分开,她看向观澜,说:“你说‘得用最重要’,是说三公子看重你?”

观澜不屑地看着林月回二人,只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嗯~”

尾音拉的极长,像是和林月回说话都嫌晦气。

林月回却不恼,她看着观澜的眼睛:“你没瞧过我的本事,就料定我不能治好公子?”

观澜说:“你要是有那个本事,就拿出来瞧瞧,少说些弯弯绕绕的话。”

林月回盯着观澜,她说:“若我真有本事,你这般无礼,我扭头就走,公子的病当如何?若我没有本事,一月之后,也不过是被陈老爷打出去的命,公子亦无损失。

你说公子看重你,你却没有忠仆之心。满脑子争权夺利,将主子的安危置之不理……”

林月回低笑出声:“我倒是不知,你是鼠目寸光的真小人,还是见不得陈三公子好的伪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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