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绫,你在审我。”

刘封望向徐绫,眸色像是被刺破的一池静水,颤了又颤。徐绫摇摇头:

“阿兄,我在帮你。”

徐绫回望着他,眼神极为笃定,又泛着令人心安的温柔。那池静水瑟缩了一下,终于还是被她不容置疑的诚恳一点点安抚下来。徐绫娓娓说道:

“现在认得陈大哥的人固然不多,可阿兄既在前营主事,时日一长,他总会被人认出来。与其等到那时仓促遮掩,不如现在先想好如何应对。”

“应对什么?父亲么?”

刘封看着徐绫,苦笑着摇了摇头:

“今日之事,若我出面,确实能彰显父亲仁德,对我的名声或许也有益处。阿绫这样想是没错的,只不过有些太简单了。”

他叹了口气:

“有些人或许与你所思一致。但也有些人,若看见这等小事竟需要我出面,难免怀疑其中另有隐情。诚然,我是父亲的儿子……”

刘封话音一顿,本可轻易说完的句子,忽然变得难以出口。沉默片刻,才从牙缝里低低挤出来两个字:

“……之一。”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让那一池静水平复下来:

“但我从西路军来雒城时,并未携本部兵马,身边只有一小队扈从。前营诸将,说到底都是父亲的人。抚恤伤亡亲眷这样的琐事,原该由文进和文长自行处置。若我强行出面,旁人未必觉得我在替父亲抚慰人心。父亲知道了,也未必觉得妥当。他们或许反而会议论,我这位螟蛉之子,怕不是趁机在为自己积累名声吧。”

像是又听见那些“不可偏任”、“久必为患”、“终难制御”这样的议论,在耳边此起彼伏。刘封冷哼一声:

“更何况,死者与我非亲非故,引起骚乱的细作……”他摆摆手,懒得再多做解释,“总之我让大郎去看看,只不过想心里有数而已。”

徐绫沉吟着点了点头,刘封这些话是有道理的,自己此前确实没有考虑过他虽为长子、却也是养子的处境。但刘封刚才收尾前那个停顿,气口好像有些怪异,似乎原本还有一整句话要说,却因为什么顾虑,强行截断了。

她想起早晨魏延发现她对前营状况一无所知时的惊讶与不快,魏延昨晚是连夜找过刘封的,之后才写信送去中军营,只不过庞统派她来之前并未明言。

徐绫原本以为,这只是庞统惯常的不按规矩行事而已。但现在细细思量,若非魏延默认刘封在前营地位超然,昨晚为何连夜找他商议?如果刘封的处境当真如方才所言那般孤立无援,魏延何必特意去他帐中写信?

总不至于是贪图刘封的笔墨更精致耐用吧?

徐绫又回忆起魏延对高二郎的微妙情绪,他显然并没有因为可能要去向刘备请罪、做事的时候就畏手畏脚。如此一来,昨晚那封信就显得更不寻常。倒像是心里有一套惯常的做法可以采用,却不想。但如果仅仅是不想而已,在自己营中写信就是,为什么一定要去找刘封?

刘封刚才那番话遮遮掩掩,最多只说了一半。真正让他对这次抚恤避之不及的原因,还要藏得更深。

“阿兄言之有理,我原本是替阿兄惋惜,失掉这样一个立名的好机会。现在看来,我想得太浅,阿兄莫怪。抚恤之事虽然琐碎,好在收场还算平稳。陈大哥在其中确实出了力,左右邻里有目共睹。既如此,何不趁势将他的身份透露些风声出来?”

见刘封狐疑地看着她,一脸不解。徐绫抿唇笑了笑,露出几分难为情:

“之所以这样说,确实有些私心在里面。今日借陈大哥,是想用他的威势来护持那三户只剩下老弱妇孺的人家,让他们领回去的钱帛粮米,不至于被人盯上。可我担心日子久了,那些蛇鼠虫豸又会卷土重来。所以想着,那群欺软怕硬之辈,若是隐约知道陈大哥是阿兄身边得力之人,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来惹阿兄。”

“阿绫,一个人是没办法什么都管的,这些小事更没必要亲力亲为。现在只有三户,以后三十户、三百户,你怎么顾得过来?”

“阿兄放心,真到了三十户、三百户的时候,我不会勉强自己的。”

徐绫笑得天真,稍稍倾身,与那池已经颇不宁静的水面互相鉴照着:

“我只是觉得,这样的风闻,对阿兄而言,既不会显得汲汲于名利,还能让人知道阿兄并非只顾军务、不问民情。这与左将军的一贯作风十分相符,待左将军横跨荆益二州,阿兄是一军之副——”

“都说了没有必要!”

刘封忽然提高音量,随即发觉自己的失态,扶了扶额,指向帐外的时候,嗓音已经恢复成一贯的温润平和:

“如果没有别的事,阿绫就先回去休息吧。阿原!”

寇原应声步入帐中,但徐绫没有动,她只是静静望着刘封。既没有被他的情绪侵染,也没有继续追问。寇原察觉到他俩之间气氛很不对劲,可他也不知道这时候应该怎么办。

要强行把徐绫带走吗?且不说靠他自己未必强行带得走,仅仅是试图把徐绫强行带走这件事,都让他觉得难以置信。但周围又没人能让他去询问请教,于是只好陪着僵在这里。

刘封抬眼深深地凝望着她,徐绫没有催促,继续默然等待着。其实昨晚骚乱的三个元凶都已经授首,事态完全平息,即便真有隐情,也掀不出什么风浪。但对徐绫而言,她既然选择接下银印,那声阿兄与阿绫,究竟有多少份量,全看刘封能说出几分实情。

刘封阖眸许久,眼皮剧烈跳动着。再睁开时,里面一片清明。

他朝寇原挥了挥手,又对着徐绫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再三斟酌之后,终于用沙哑的嗓音开口:

“那个梁四郎,是文长在去汉中之前特意交待给我的。但我那时……”

当的一声,一枚金印被他掼在案几上,激出一声冷硬的脆响。

徐绫认出来,这是刘封在中军营找她帮忙包扎伤口时,特意拿出来给她观赏过的那枚副军之印。刘封的声音平淡而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恍惚而缥缈,仿佛随时可能散掉:

“文长为什么一定要在那时说呢?为什么不能找个时间再说一遍呢?”

魏延去汉中之前,将早就露出细作嫌疑的梁四郎交待给他。但他那时刚刚得到副军之印,正沉浸其中,对其余诸事都难以上心。一步踏错,他只能用更决绝的切割试图把自己摘清。

徐绫扭头去看案几上精致的龟钮金印。与腰间那枚被刘封摩挲过不知多少遍的银印截然不同,这枚金印棱角分明、光华灿烂,雕刻也比那枚银印讲究许多,刻字周围连印泥的痕迹都没有,一看就是几乎没使用过,始终被精心收藏着。

徐绫伸手摸了摸,刘封注视着她的动作,轻声问道:

“你也感受到了,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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