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雪消融,水面倒映出的蔚蓝天空中,苍鹰划破白云。
宜歌带着大黄来到临安,在永安巷租赁了一间小院。
俩人刚到临安时,孟茵打听到自己舅舅又被调到江都,于是收拾行囊去江都了。宜歌则是继续留在临安,俩人说好书信往来。
是日,宜歌背着褡裢出来不慎被行人撞到,放在里面的玉佩也滚了出来。
宜歌看见玉佩越滚越远惊慌失措,忙不迭追赶。
玉佩沿着青石板路停在一个衣着显贵的中年女人面前。
她执起玉佩,将玉佩翻了面,看见上面刻的“宜歌”二字,瞳仁顿时放大,四处寻找这个玉佩的主人。
不多时,迎面走来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上穿天蓝色半袖,下着朱樱色八破裙,外边围着一层水绿色旋裙,用杨妃色的腰带系着。
清冷的气质中带着几分青春活泼。
郑潜怔住,这个年轻的姑娘眉眼之间像极了年少时的自己,作为母亲的直觉告诉自己,她很有可能就是自己走失十几年的女儿。
宜歌看见面前这个陌生的中年女子,也有些恍惚,有种熟悉感和天然的想要亲近。
看了眼她手中的玉佩道:“夫人,这是我的玉佩。”
“这是你的玉佩?”郑潜语气略有激动,“是从小就戴着身上的?”
可是仅仅凭感觉和一枚玉佩怎么能证明她就是自己走失的女儿?
徵儿失踪的时候还只是一个稚儿,说不定待在身上的玉佩早就丢了,又通过某些途径转到这位小姑娘的手里。
郑潜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说了声抱歉什么都不再问将玉佩还给了她。
十几年寻女途中,希望与失望总是交替、反反复复、日复一日地折磨她。
甚至曾经有些日子看见和女儿年纪身形相仿的女孩就失了理智,以为那是徵儿。
宜歌接过玉佩,蹙眉,抿唇看着中年女子离去的身影。
郑潜回府后,到了晚上躺在榻上辗转反侧。
她睡不着,心里沉甸甸的,一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女儿的容音,思念和愧疚更为浓烈。
睡在枕边的李元问察觉到夫人的状况,询问道:“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郑潜原是不打算说的,可是她总觉得那个小姑娘就是徵儿,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能放过一个,“今天看见一个大约二十岁左右的姑娘,她手里有当初我们去镇国寺为徵儿求的玉佩。”
他们从未放弃寻找流失在外的女儿。
“而且我见她的第一面就有一种熟悉感。”郑潜痛悔道,“当时我就应该问一问她的情况,知晓她住在何处,我怎么就走了呢……”
郑潜越说越悲怆,已经泪流满面。
李元问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听见与女儿有关的消息也会有所撼动,他宽慰她后说:“京城就这么点地方,能找到的。”
在同一月色下,永安巷小巧的宅院里,月光透过窗棂泄入,床幔发出微弱的柔光。
躺在里面的宜歌同样无法入眠,白天那位中年女子实在是太奇怪,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就像是一个母亲看着久未归家的孩子,神情里蕴含失而复得的惊讶和愧疚。
大黄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它推开门后安静地睡在床榻边。
宜歌也没有让它出去的打算,就让铁蛋在这呆着吧。
无边无际且漫长的黑夜中,那皎洁的月还差一点就可以圆满。
*
数日后,经过多方打探,李家终于找到郑潜口中的那个女郎。
李元问和李慎一早就要去上朝,家中虽然还有弟妇和儿媳在,但毕竟是郑潜自己的女儿,她也就没有让他们跟着去了。
于是宜歌一早出门便看见郑潜站在离大门一丈远处,周围还有其他宅院,宜歌以为她是要找人,礼貌性地问了一句:“夫人是要找谁?”
郑潜道:“我是来找你的。”
“我?”宜歌纳罕,她并没想到上次与这位夫人碰见后还会再见,还是主动来找自己。
郑潜颔首,“你现在有时间吗?没有的话等你忙完再说。”
她说话的声音温柔又亲切。
宜歌今天不上工,就是起来去街市买些柴米油盐,“有时间,不知夫人来找我所为何事?”
郑潜随她进入庭院后,看见大黄。
大黄看见陌生人龇牙咧嘴地叫,宜歌边赶它边干笑道:“不好意思啊。”
郑潜坐下后,宜歌要给她倒茶,但被她拦住,“不用倒茶了,我长话短说。”
东风徐徐吹来,花儿盘旋着落入泥地……
听郑潜说完,宜歌简直不敢相信,拿出褡裢中的玉佩在手中摩挲,爹娘如此待自己,怎么会给自己这么好的玉佩,这一切似乎都合情合理了。
宜歌将玉佩放到桌面,“我记得很小的时候这枚玉佩就戴在身上,可是…后来我不小心把它弄丢了,这一丢就是许多年,至于有多久我也记不清了。”
“去岁我到钱塘江的时候,在当铺看见这枚玉佩。我总觉得我应该拿回它,于是攒钱将它买了回来。”
郑潜更加确信她就是自己失散的女儿,手指发抖,就连声音也发颤,“你…你的后颈下方有没有一个梅花状的胎记?”
宜歌不知是何处的雨,像针一样落在心田,密密麻麻地疼,“有…”
微弱的声音如雷贯耳。
郑潜如鲠在喉,心口隐痛的快要滴出血来,眼中尽是疼惜,“徵儿…是娘对不住你…害你在外面吃了十几年的苦…”
宜歌忽然有些迷蒙,眼前的一切怎么都看不清了,糊成一团了,辨别不出是花、是草、还是树了……
会不会梦啊。
可是痛感这么强烈这么凶猛,怎么会是梦呢。
这一切都是真的。
多年的委屈化成泪水,眼泪像断线的珍珠砸到手背上。冰凉的液体却灼烧她的五脏六腑。
她再也无法维持冷漠无情的模样,也不想再顽强地抵抗,泪水就像冲破堤坝的洪水,来势汹汹、绵绵不尽。
郑潜抱住她,像哄婴孩一般哄着她。
宜歌靠在她怀中,原来母亲的怀抱是如此温暖,恍若冬日的暖阳,不刺目、不灼热,刚刚好。
刚刚好可以融化积雪,滋润干涸开裂的田地。
大黄静静地看着这对久离重聚的母女,神情复杂,但可以看出来的是,它也为主人感到欢喜。
郑潜带着宜歌回了府。
李府占地破阔,光是大门就十分宏伟,府中规格也不是一般人家能用的。
宜歌能看出郑潜身上衣裳用料昂贵,也只是以为自己原本是什么样的富贵人家的女儿,如今看来没有这么简单。
她跟着郑潜跨入府中,宅内的地板锃亮,中庭两则栽了山茶和海棠花,还有不少婢子来回穿梭。
郑潜带她进入正堂,正堂中,有许多人等着,这些人宜歌一个都不认识。
其中一位女子开口道:“娘,这便是徵儿吧。”
宜歌听见她喊娘,猜测自己应该是有个哥哥或者弟弟的。
果然,郑潜道:“徵儿,这是你大嫂。”
宜歌这种时候反而有些胆怯了,声量也变小,“大嫂。”
张自华笑着应了她一声,“徵儿总算是回家来了。娘,这个时辰爹,叔父和大郎君应该还在上朝,还是派人赶紧去宫门守着,等人出来就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我高兴得把这事给忘了。”郑潜立刻遣人去宫门。
张自华将身后的女孩拉出来,道:“凤儿,这是你姑姑呀,快喊一声姑姑。”
李凤不认识这个人,从来都没有见过,但还是按照母亲说的喊了一声“姑姑”。
宜歌含笑颔首。
随后,郑潜对着一个梳流苏髻的女人道:“徵儿,这是你叔母。”
宜歌敛衽道:“见过叔母。”
“好孩子,你受苦了。”姜楚道,“你堂妹在外头玩,她回来了我让她来见你。”
宜歌点头。
距离下朝还有一段时间,就不在这等了,郑潜想让她回自己院子里看看,再好好休息,明天再带着去趟娘家。
宜歌在这个家住的院子名叫明镜轩。
院子坐北朝南采光极好,而且庭院中的景象不像是十几年未有人居住,清雅别致,干净整洁,她过来时婢子们在洒扫、修剪枝叶,就好像她一直就住在这里。
盛嬷嬷从卧房出来,看见夫人身旁的女郎,心中隐约知晓答案,为了确定内心的猜想还是问道:“夫人,这是二小姐么?”
郑潜肯定道:“是。”
她又对宜歌说:“徵儿,这是你的乳娘。”
盛嬷嬷要比郑潜年长几岁,府中二小姐出生后一直她哺乳,她也负责照料二小姐的生活起居。
长时间的相处便有了浓烈的感情。
当她得知二小姐失踪时,简直是泣不成声。
这些年,老爷,夫人和大郎君都在找,可十几年了杳无信息,她以后这辈子都见不到二小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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