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虎在军营里摔了第三只茶碗。
周德昌站在一旁不敢吭声。城外的粮一粒都收不上来,邻州粮商的船在渡口停了三天也不靠岸。军粮采办的差事压了半个月,上面已经催了两次公文。
沈墨站在营帐角落里,一直没说话。
郑虎扫了他一眼。
“你倒是出个主意。”
沈墨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不低:“城外的粮堵不住,换个方向。”
周德昌接话:“怎么换?”
沈墨没理他,只看着郑虎:“裴知微的局,根不在邻州粮商,在城外农户。农户把粮卖给邻州粮商,邻州粮商再运给裴知微。堵粮商没用,农户还会找别的路子卖。”
郑虎皱眉:“那去收买农户?”
“对。”沈墨点头,“农户要的不是高价,是安稳。只要有人比邻州粮商多给一点,或者保证长期收粮,农户自然倒过来。
农户不卖粮给邻州粮商,邻州粮商就没货可运。裴知微的局,不攻自破。”
郑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问:“谁去收买农户?”
“我去。”沈墨说,“但需要银子。每户多给两成价,五百户人家,大约需要三百两。”
郑虎摆手:“三百两就三百两,周掌柜出。”
周德昌脸色一变,但没敢反驳。
沈墨领了银子,第二天就出了城。
消息是赵大年带回来的。他在城外农户中有个相熟的猎户,猎户告诉他:有个戴方巾的读书人,带着两车银子,挨家挨户谈收粮的事,价比市面高两成。
赵大年赶到城西粮铺时,裴知微正在拨算盘。她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城外各村的户数和存粮数。
“郑虎的人?”裴知微问。
赵大年点头:“是个读书人,不像兵痞。说话有条理,不像临时起意。”
裴知微拨了两下算盘,停了。
“他叫什么?”
“猎户说不清,只听人喊他沈先生。”
裴知微把算盘推到一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个“沈”字,想了想,又画了个圈。
“他出的价是多少?”
“市面价加两成。”
裴知微低头看账本。城外农户的存粮她心里有数——五百户人家,每户平均存粮三石,合计一千五百石。按市面价加两成收,三百两银子刚好。
“他不是在收粮。”裴知微说。
赵大年愣了:“那他在干什么?”
“他在断我的路。”
裴知微站起来,走到窗边。街上行人稀少,城西的铺面关了大半。她看了片刻,回身对赵大年说:“你去打听这个沈先生的来历。不要惊动他,只看。”
赵大年应了声,转身要走。
“等一下。”裴知微叫住他,“他收粮的银子从哪来的,也查。”
赵大年花了三天查清了沈墨的底细。沈墨是落第秀才,滁州本地人,三年前投到郑虎门下做幕僚。他颇通谋略,但不得志——郑虎用他的计策,却不给他实权。
裴知微听完,没有说话。她从柜子里取出父亲那本残账,翻到中间一页,上面记着一笔三年前的旧账:盐商周德昌曾向郑虎借银五百两,利三分。
“沈墨的银子,是周德昌出的。”裴知微合上账本。
赵大年不解:“周德昌不是被郑虎赶走的吗?怎么又回来了?”
“周德昌没走,他只是换了张脸。”裴知微说,“他投靠郑虎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重新控制滁州粮市。郑虎要军粮,周德昌要粮市,两个人一拍即合。沈墨的计策,表面上是帮郑虎解决军粮,实际上是把城外粮源攥在周德昌手里。”
赵大年听得半懂不懂,但他知道裴知微说的不会错。
“那怎么办?”
裴知微没有立刻回答。她重新坐下来,把算盘拉到面前,开始一笔一笔地算。城外五百户人家,每户多给两成价,三百两银子——这个数目不大,但足以让农户倒戈。她的存粮还能撑半个月,半个月后如果城外粮源断了,邻州粮商也运不进来,她就真的被困死了。
“不能让他收成。”赵大年急了。
“急什么。”裴知微拨完最后一颗算珠,抬头看他,“他收粮,我也收。”
“咱们哪有三百两银子?”
“不需要三百两。”裴知微说,“他给农户的是市面价加两成,我给农户的不是银子。”
赵大年等着她说下去。
“我给农户一个承诺——长期收粮,价格随市面走,不压价、不拖欠。农户要的不是一次性的高价,是年年都有人收粮。沈墨的三百两花完就没了,我的承诺年年都在。”
赵大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懂这些弯弯绕,但他知道裴知微说的法子,每次都管用。
裴知微提笔写了一份契书,上面写明:凡城外农户愿将余粮售予平价粮铺者,平价粮铺承诺常年收粮,价格不低于市面价,现银结算,不拖欠。契书一式两份,农户留存一份,粮铺留存一份。
“你拿这份契书去城外各村走一趟。”裴知微把契书递给赵大年,“不要找大户,找小户。大户贪沈墨的高价,小户要的是安稳。小户比大户多,小户的粮加起来,比大户多得多。”
赵大年接过契书,揣进怀里,转身出了门。
裴知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回身把父亲的残账重新锁进柜子里。她坐回桌前,拿起算盘,又开始算。这次算的不是粮,是沈墨。
一个落第秀才,有谋略,不得志。给郑虎出计策,郑虎用了他的计却不给他权。这样的人,心里一定有怨气。怨气是裂缝,裂缝是可以钻进去的。
裴知微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她只是把算盘拨得噼啪响,在纸上写下沈墨
收粮的路线、户数、银数,一行一行,像记账一样工整。
窗外起了风,铺子的门板被吹得咣当响了一声。裴知微没有起身去关,她盯着纸上的数字,手指在算盘上停了一瞬。
沈墨的收粮路线,从城东开始,顺时针绕城一圈。这个路线说明他不是随机收粮,而是有规划地覆盖——先东、再南、再西、再北。东面的农户最富,存粮最多,先拿下东面,就有了谈判的筹码。
但他漏了一件事。
城西的农户最穷,存粮最少,也最不起眼。沈墨把城西放在倒数第二,说明他看不起城西。看不起城西,就不会在城西花太多力气。
裴知微的契书,恰恰从城西开始。
赵大年当天下午就到了城西最近的李家村。村子不大,二十来户人家,种的是旱地,收成不好,存粮也少。沈墨的人来过一趟,开价市面价加两成,但只要余粮超过五石的才收。李家村家家户户的余粮都不超过三石,沈墨的人转了一圈就走了。
赵大年挨家挨户递契书。农户们看了半天,有人识字,有人不识字,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念完了,一个老农问:“当真常年收?”
“当真。”赵大年说,“白纸黑字写着,违约赔你全部损失。”
老农又问:“价格不低于市面价,那要是市面价跌了呢?”
“跌了也按市面价收,不压你的价。”赵大年拍胸脯,“我赵大年在滁州城西开了三年酒坊,不是跑路的。”
老农们商量了半天,最终有十五户签了契书。每户余粮两三石,加起来也有四十来石。不多,但这是个头。
赵大年又去了隔壁的张家村、王家村,三天跑了六个村子,签了七十多户,收上来一百五十石粮。这个数目不算大,但够平价粮铺再撑十天。
沈墨那边也听到了消息。他在城东收了三百石粮,花了将近两百两银子,正得意时,忽然听说城西的农户都签了长期契书,不卖给他了。
沈墨站在城东的村口,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有意思。”他对随从说,“去查查城西那个签契书的人是谁。”
随从查了半天回来报:是赵大年,城西赵记酒坊的掌柜,三年前在滁州粮市上跟过裴知微。
沈墨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不对。”他说,“赵大年是个粗人,写不出这种契书。契书是裴知微写的。”
随从问:“那怎么办?”
沈墨没有回答。他站在村口,看着远处滁州城的轮廓,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裴知微不只是在收粮,她是在跟他抢人心。他给的是银子,花完就没了;裴知微给的是承诺,年年都在。这一手比他高明——他花三百两买一时的粮,裴知微用一张纸买长久的粮。
“这个裴知微,”沈墨低声说,“不简单。”
他回到军营,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郑虎。郑虎只知道他收了三百石粮,军粮的缺口补上了一半,剩下的还在催。沈墨敷衍了几句,回到自己的屋子,关上门,在灯下想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沈墨出了军营,往城西走。他没有带随从,一个人,穿了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像个寻常的教书先生。
他走到赵记酒坊门口,停了脚步。
酒坊没开门,门板上落了灰。沈墨看了看四周,拐到隔壁的杂货铺,问掌柜:“赵大年人呢?”
掌柜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找赵掌柜做什么?”
“买酒。”
“他现在不卖酒了,改卖粮了。城西平价粮铺,往东走两条街就是。”
沈墨道了谢,往东走了两条街,果然看到了一家粮铺。铺面不大,门楣上挂着块木牌,写着“平价粮铺”四个字。门口排了七八个人,都是来买粮的百姓。
沈墨没有进铺子,他站在对面的茶摊上,要了碗粗茶,坐着看。
裴知微在铺子里算账。她面前摆着算盘和账本,赵大年在前面招呼客人。铺子里的粮不多,但价格确实低——比市面价低三成。
沈墨看了半个时辰,喝了三碗茶。他注意到裴知微算账时有个习惯:每拨完一笔,她会在账本上画一个小圈,表示核对过了。这个习惯不是商人的习惯,是官府账房的习惯。
沈墨放下茶碗,起身走到铺子门口。
赵大年一抬头看见他,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沈墨摆了摆手:“我不找麻烦,找你们掌柜说两句话。”
赵大年没动。
裴知微在里间抬起头,隔着半截布帘看了沈墨一眼。她没见过沈墨,但她认得出这种人的做派——方巾、长衫、说话不卑不亢,是幕僚的做派。
“让他进来。”裴知微说。
赵大年侧了侧身,沈墨走了进去。
里间很小,一张桌子、一把算盘、一摞账本。裴知微坐在桌子后面,手里还握着笔。
沈墨站在桌前,没有坐。
“你就是裴知微?”
裴知微放下笔,看着他,没有回答,反而问了一句:“沈先生从城东收了三百石粮,花了多少银子?”
沈墨微微一愣,随即笑了:“你消息倒灵。”
“不算灵,算出来的。”裴知微指了指桌上的账本,“城东六村,每村存粮约五十石,合计三百石。市面价加两成,每石六钱银子,三百石一百八十两。加上路费和人工,大约两百两。”
沈墨的笑容收了。他盯着裴知微看了片刻,拉过旁边的凳子,坐了下来。
“你算得不错。”他说,“那你也算算,我为什么来找你?”
裴知微拨了一下算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换了个话题:“沈先生是落第秀才,在郑虎手下做了三年幕僚。郑虎用了你六条计策,采纳了四条,但没给你一官半职。”
沈墨的脸色变了。
“我查过你。”裴知微平静地说,“你来城西之前,我就知道你是谁了。”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怕不怕我?”
“不怕。”裴知微说,“怕没有用。有用的是知道你下一步要做什么。”
沈墨又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桌上的算盘,忽然伸手拨了一颗算珠。算珠撞在横梁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下一步做什么,取决于你给我什么。”沈墨抬头,直视裴知微的眼睛,“郑虎给不了我想要的,你能给吗?”
裴知微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推到沈墨面前。
沈墨低头一看,写的是“盐路”两个字。
“你在郑虎手下三年,知道郑虎和周德昌的关系,也知道周德昌的盐路怎么走。”裴知微说,“你把盐路告诉我,我给你一个正经前程。”
沈墨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什么前程?”
“你现在是什么身份?幕僚,连个功名都没有。”裴知微说,“我给不了你功名,但我能给你一个机会——帮我做事,做成了,我托人给你谋一个正经差事。”
沈墨没有立刻答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裴知微。
“你不怕我拿了你的消息,转头卖给郑虎?”
“不怕。”裴知微说,“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读书人,读书人要的不是银子,是出路。郑虎给不了你出路,我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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