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诊室,叶时雨先倒了一杯水,叫常母带七娘去漱口。方才她看到七娘齿缝里有血,应该是在咬常四郎胳膊时太过用力导致的。
叶晨风抱着胳膊,在门口的条凳上坐下,一眨不眨地盯着常家三人。七娘已经被安抚好了,但叶晨风就是不放心。叶时雨朝他安抚性笑笑,示意他不要太过紧张。
常四郎的袖子上有一个清晰的牙印轮廓,布面被撕开几个小口,血珠从里头涌出来。他撩开衣袖,结实的胳膊上齿痕遍布,有的陈旧,有的还很新,看着像是同一个人咬的。
最新的那个齿痕深入肉里,边缘翻卷着被撕扯过的皮肉。咬得最狠的地方,牙印几乎嵌成了小孔,几乎能看到皮下筋膜的颜色,而血珠正从那些孔洞里往外冒。
叶时雨替他上药包扎好,这才道:“令妹的身体不能再拖。我先开个方子,作用是活血化瘀通脑、涤痰泻火安神。实际上她脑中淤堵并不严重,快散没了,她如今这情况,主要还是受到巨大刺激造成的。想要根治,就得从病根入手。”
常四郎咬着下唇,双目通红,脸上的表情似哭非哭。最终,他抹了一把脸,声音艰涩:“叶大夫,求您治好她。您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常母一惊,哆嗦着嘴唇道:“不能说啊四郎,七娘的名声……咱家还有未婚嫁的孩子,不能影响到他们,不然咱们就成了常家的罪人了……”
“娘!”常四郎打断她,“娘,都什么时候了,名声难道比命还要紧?你忍心眼睁睁看着七娘这样下去吗?何况……”
他定定看向叶时雨:“叶大夫应该不会将病人私隐宣扬出去吧?”
“不会。保护病人的私隐是基本医德。”叶时雨朝坐在门口的叶晨风努努下巴,“哥,你先出去,把门关上。”
叶晨风视线扫过安静坐在凳子上玩腰间布带的七娘,神情有些犹疑。
叶时雨道:“无妨,七娘很乖的。”
七娘抬起头,露出一个纯澈的笑:“七娘乖。”
叶时雨笑道:“对呀,我们七娘最乖。”
看着两人的互动,常四郎嘴角也不由露出一丝笑意,终于下定了决心,对常母道:“娘,您带着七娘先去外面等着,我和叶大夫说说话。”
常母犹豫半晌,还是听了儿子的话,牵着七娘出了门。叶晨风也跟着出去,关上了门。
诊室里安静下来。常四郎坐在凳子上,双手搁在膝头,盯着自己包扎好的胳膊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两年前,七娘去给在菜地里忙活的爹送水,遇到来村里收山货的孙守信。孙守信说自己开了间食肆,问七娘知不知道村里谁家菜种得好,他想找个长期供货的菜农。”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十六岁的七娘尚还天真,热情介绍了自家的菜,并带着孙守信去了菜地。小姑娘涉世未深,不需要多长时间,孙守信就将常家底细打探清楚了。
顺其自然的,孙守信将常家定位蔬菜供应商。自此,每日天不亮,常家父子便拖着一车菜,送往孙家食肆。一个月后,常家拿到了菜钱,是往常在市集散卖的双倍,孙守信成了他们的财神爷。
结算菜钱的那日,食肆掌柜说有个大户人家定了席面,要的菜多,让三日后卯时前须将菜送到。
原本是好事一桩,可不知为何,到了约定的送菜日,常家人全都睡沉了,没在往常时辰起来。后来还是邻居见他们院门没开,心里疑惑,拼命拍门才将人喊起。
只是,那时已经到了卯时,过了与孙家食肆约定的时辰。等他们着急忙慌跑到菜地,却发现偌大的菜园被毁了,篱笆门被撞翻,菜不是被啃了,就是被踩坏了,没剩一根好的。
叶时雨听到这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总感觉自己嗅到了阴谋的味道。常四郎没有察觉,继续说下去。
常父当机立断,挨家挨户找村里人买菜,好不容易凑够了数,送到食肆时,那掌柜却说他们来的太晚,厨房等不及已经去市集买了菜来做。而且常家送来的这批菜良莠不齐,不如从前的好,对他们很失望,将日后的订单都取消了。
这对常家来说是不小的打击。他们早上在村子里买菜时,已经将之前赚到的钱贴了进去,如今食肆拒收那些菜,还断了日后销路,损失不可谓不大。
常父又是塞钱又是说好话,请那掌柜通融。
那掌柜最终拿了钱,说了实话:“这个决定是东家下的。他一早过来发现菜还没送到,很生气。原本东家有几个乡下亲戚也种菜,想要为咱们食肆供货,东家力排众议,选了你们家。结果才一个月,你们就捅了这么大娄子,这是把东家的脸往地上踩呀!”
常父点头哈腰,说尽了好话。
掌柜提点道:“这事你们还得找东家。起先他看好你家,是因为你家小娘子话说得好,对东家胃口。明日下午东家会来盘账,届时你们自己去和他解释。不过我建议呀,你们最好将那日得了东家青眼的小娘子带上。”
叶时雨一怔:“你们带七娘去见了孙守信?”
常四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摇头道:“自然没有。”
食肆掌柜点名要七娘去和东家解释,这件事怎么想怎么奇怪。七娘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又从来不管家里营生,去了能做什么?没得让有心人看见,平白生出许多事端。
最后是常父带着常大郎和常二郎去了,结果可想而知。三人回来时都很沮丧,孙守信连面都没让他们见到。
叶时雨问:“你们家没觉得此事有蹊跷?”
常四郎沉默须臾:“当时我在外地做工,回来后才知晓此事,那时所有痕迹都没了。但我和父兄讨论过,那天晚上全家都睡死过去,连鸡叫都没听见,可能是被人下了药。但没证据,报官都没人理。”
叶时雨示意他继续。
常四郎沉默的时间更久了,许久之后,他撑着额头,痛心道:“家里出了这样的事,七娘心急如焚。她一个人去了县城,三日后才回来,回来时脸色苍白,神情恍惚,却什么都不肯说。之后,孙家食肆又继续找常家订菜……”
叶时雨睁大眼睛:“她……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常四郎道:“爹一再追问,七娘只是哭,什么都不肯说。之后她又去过县城很多次,不是说要买东西,就是卖自己绣的帕子,和从前没两样,家里人也没多想。”
他的声音愈发低下去:“谁能料到,七娘怀孕了。家里人这才知道,当初这个傻姑娘不知听谁说孙守信是信任她才买了常家的菜,以为自己去找孙守信求情有用,就偷偷跑去了食肆,结果被那王八蛋糟蹋了。后来孙守信更是以此事和常家生意作要挟,逼迫七娘作他见不得光的外室。”
孙家食肆有三层,孙守信在第三层有自己的房间。七娘每次去县城,其实都是去食肆第三层。
叶时雨低叹:“这个傻姑娘!”
“我们家准备去找孙守信那王八蛋讨一个公道,并将七娘的孩子打掉。结果到了县城,在食肆不远处的巷子里被人拦住,混乱中,七娘不见了。我们到处找,始终没找到人。孙守信不承认与七娘相识,还报了官,我爹和几个哥哥被打了板子。二哥腿被打断,爹……没熬过去。”常四郎捂住眼睛,声音越来越低。
叶时雨不知如何安慰。权贵欺压平民的事,哪个年代都不稀奇。前世的她自己,不也是被权贵当成笼中雀,豢养在后院么?
她问:“你们是怎么找到七娘的?”
常四郎平复了情绪,缓缓道:“那是八九个月后的事了。也是运气好,那时我刚从外地回来,在城门外的山道上发现了昏迷不醒的七娘,她满头满脸的血,身上也都是伤。大夫说是被人推倒,磕到了石头上。醒来后,她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叶时雨道:“小宝呢?”
常四郎脸色一变:“这个和病情无关吧?”
叶时雨道:“有关,而且很重要。我给七娘第一颗糖时,她明明很想吃,却忍住了,说要留给小宝吃,说明这个小宝对她非常重要。所以,小宝是她的孩子吗?”
常四郎面色一沉:“我不知道。她时常抱着枕头在屋里转圈,说要哄小宝睡觉。她失踪那么久,中间经历了什么,我们一无所知。我去孙家打探过,并没有出生没多久的婴儿,可能那孩子……已经没了。”
叶时雨双手蓦地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前世,她的孩子,刚出生就被抱走,大概也和她一样,湮没于皋都那场大雪中了吧。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压下骤然喷涌的情绪,问道:“七娘怕狗吗?”
常四郎搓搓脸:“她以前很喜欢狗,生病后才开始怕。想必那段经历里,她被狗吓到过。”
常四郎撑着头,满脸疲倦地说:“叶大夫,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此事事关七娘名节,我们家捂得死死的,也希望你能替我们保密。”
叶时雨点头:“放心。”
常四郎目露颓然:“叶大夫,跟你说句实话,我其实也很犹豫,到底要不要给七娘治病。有时她安静下来,会莫名流泪,夜里也睡不安稳,常常被噩梦惊醒。我猜,那段经历必然十分惨烈。”
叶时雨挑挑眉,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就想,如果治好以后会令七娘重新陷入痛苦,那就不治了。或许她像现在这样无知无觉,未尝不是好事。七娘从前热情活泼,村里人没有不喜欢她的,及笄后,来提亲的人都快把家里门槛踏平了。”
常四郎说着,扭头朝门外看了眼。只是门窗都关着,看不到七娘的身影,只隐隐听到她一声声“呀”的惊呼,似乎是看到了什么新奇物事。
“如今看着她发狂伤害自己,被人嘲笑,我们心里难受。她要是能选择,大概也想恢复神智,变成一个正常人吧。”
叶时雨看得出来,常四郎是打心底疼爱这个妹妹的,忍不住叹了口气:“你说的没错,恢复神智后,她便会记起那段经历,有可能要清醒着面对自己的痛苦。但如果不治,她这辈子就只能做个傻子。”
常四郎捂着眼睛,低声道:“治,七娘自己肯定不愿意当个傻子。”
叶时雨道:“她这个病,主要是神智方面的创伤。你若想快点见到效果,可以重演那段噩梦,帮她击垮心魔。但这需要七娘有一定认知功能和情绪承受力,一旦她受不住,便有可能神明彻底散乱,不可收拾。”
常四郎立刻道:“不行,这太危险了。”
叶时雨点头:“确实危险,我也不建议这种方式。那你们就得做好心理准备,治这个病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可能一年半载,也可能三五年,谁都说不准。”
常四郎斩钉截铁道:“那就慢慢来,不管多长时间,我们都能接受。”
“那就用温和的治疗方式。”叶时雨道:“首先,必须给她提供一个安全的环境,不要再拴着她绑着她,让她多和她感觉安全的人在一起。其次,她得定期来做针灸,当然,针灸时我还会给她做其他相应的治疗。”
常四郎无有不应。
叶时雨道:“好,那今天就先这样。你先去抓药,以后隔七日来一次。”
常四郎起身,朝她深深一揖,转身去开门。
门一开,就见七娘蹲在石榴树下看蚂蚁搬家,拿着根树枝戳呀戳,嘴里念念有词。
常四郎走过去,同她说了些什么,就听到七娘又响亮地“呀”了一声,站起来,拽着他高兴地朝外走。
目送着常家三人的背影,叶时雨深深叹了口气。世间的苦难,什么时候能停歇呢?
“行了,别唉声叹气了,”叶晨风拍拍她的脑袋,“鲁叔等很久了,去看看你心心念念的药柜。”
叶时雨打掉叶晨风的手:“别拍,再拍我就长不高了。”
“你要那么高做什么,想上天吗?”
“对呀,我想上天,和太阳肩并肩,你有意见?”
“噗!”叶晨风笑得肩膀直抖,“满满,你脑子里哪来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呀?”<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