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四那天,临安出了太阳。是腊月里那种薄薄的、没什么温度的太阳,像有人把一张黄纸糊在天上。

林皖酥站在桑家瓦子后门口,把洗干净的灰布长衫从晾绳上取下来。长衫是裴时的,在涵洞里泡了一夜泥水,袖口磨破了,后背蹭出一大片灰印子。她搓了三遍才搓干净,破的地方用针线补了——针脚比缝伤口的齐。

“姐,这、这件不是你的。”石头蹲在门槛上啃胡饼。

“我知道不是我的。”

“那你洗、洗它干嘛。”

“因为我不洗,他就不洗。”林皖酥把长衫叠好放在竹榻上,“皇城司的察子,破衣服往身上一套就出门。眉骨伤口不换药,腰侧缝针不拆线,靴子泡烂了都不换。”

“那你替他洗、洗衣服,他给你赏钱吗。”

“不给。”

石头把胡饼咽下去,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林皖酥把长衫用蓝布包好,又拿了灶房里曹娘子多蒸的两块糖糕,一起提着出了门。今天下午赵令徽出狱。案子结了,提举官走了,裴时把归档文书交了,赵令徽的请轻处判了下来——关了半个月,罚了半年俸,书坊可以重开。

她从甜水巷穿过去,经过曹家茶坊门口时,曹娘子正在往地上泼水。“又去皇城司?”“刑部大牢。”林皖酥脚步没停,“赵大官人今天出来。”“厨房里有新蒸的糖糕,你等等,我给他拿两块。”“不用,我带了。”

曹娘子把水瓢搁下,从围裙里掏出一小包茶叶塞进她手里。“他不吃甜的配茶会腻。这包是今年新到的龙井。”林皖酥把茶叶揣进袖子里。

刑部大牢在城西,门口石狮子被腊月的风吹得发白。她等了不到一炷香,侧门开了。赵令徽从里面走出来,布袍换回了自己的旧袍子,圆脸瘦了一圈,但精神比上次探监时好了些。他看到林皖酥站在石狮子旁边,先愣了一下,然后拱了拱手。

“小苏来了。”

“来给赵大官人送糖糕。”她把油纸包递过去。赵令徽接过来打开,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停下来,看着糖糕发了片刻呆。“曹娘子的手艺。”他说。“她让我带了茶叶。龙井,配糖糕解腻。”

赵令徽把油纸重新折好,声音有点哑。“你们这些人,我关了半个月,比我照顾自己三年还周到。”林皖酥把蓝布包递过去。“你的旧长衫,裴察的。洗好了,你替他带回去。他今天复职归档没空过来。我跟他说了,归档归完了来瓦舍听书。”

赵令徽接过布包抱在怀里。“好。”

林皖酥回到桑家瓦子时太阳已经偏西了。她推开后门,石头蹲在院子里追周逻卒削的那只歪翅膀竹蜻蜓。他跑得满头汗,舌头比平时更打结:“姐!裴、裴、裴察来过了!”林皖酥脚步顿了一下。

“他在哪。”

“在后台!把你那、那把破扇子拿走了!”石头追着竹蜻蜓跑远了。

林皖酥推开后台的门。屋里没人。妆奁上放着一把折扇——不是裴时之前送她的那把新扇子,是她原来那把断了骨的旧扇子。

断了的那根骨被换掉了,用的是新竹片,削得和原来那根一模一样。麻绳重新缠过,缠得很紧,结头藏在扇轴内侧,不翻开根本看不见。扇面上那片旧墨——潘楼街的夜景,汴河上的灯火——没有动。

只有断骨换了新的。扇子旁边放着一张纸,折好的。她把纸展开。纸上只有一个字。等。

她看着那个字。和她第一天在瓦舍门口拦他时他在纸上写的“笑”一样,每一笔都收得很紧,像怕笔锋刺破纸背。她把扇子展开又合上,拿在手里掂了掂。旧扇子,新扇骨,分量和从前一样,但握在手里比从前稳了。

石头从院子里跑进来,手里竹蜻蜓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姐!裴、裴察说,他今晚来听书。后、后排老位子。”林皖酥把折扇往腰间一插。“知道了。去跟曹娘子说,今晚多煮一壶茶。”

石头转身就跑。跑到门口绊了一下门槛,这次他提前扶住了门框。柳如意从灶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搅药的筷子。“今晚讲什么。”

“老本子。”林皖酥对着铜镜把粉往脸上抹,“徽宗和李师师。”

“不改结局了?”

“不改。李师师笑那一下,他等了三年。”

柳如意把筷子在药罐边缘磕了磕,继续搅药。林皖酥把粉扑放下,站起来,掀帘子上台。台下条凳上已经坐满了人。前排卖鱼妇带着她不识字的儿子,老禁军带着另一个退了役的老禁军。曹娘子站在过道最边上,茶壶端在手里。石头蹲在台角,怀里抱着空茶盘,竹蜻蜓插在领口里。

最后一排角落里,那个人已经在了。灰布长衫换成了洗干净的旧袍,佩刀挂在腰间,眉骨新痂底下长出了新皮。他左手搭在桌上,手指很长,指骨分明。和第一天晚上她站在台上看到的那只手一样。

林皖酥把醒木往案上一拍。“啪。”台下安静了。

“今晚讲徽宗和李师师。老本子。”她展开折扇遮住半张脸,“各位看官赏脸,赏钱随意。最后一排那位——不收钱,写评。”

台下有人笑了。最后一排那个人嘴角弯了一点点。

醒木落下,李师师在潘楼街上第一次遇见徽宗。她问赏钱,不是贪财,是问诚意。后来徽宗回宫不再来,李师师一个人坐在窗前看汴河上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老本子里李师师是哭的。今晚没有改。她哭了。哭了之后,她把窗关上,把灯吹灭,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推开窗,对着汴河的夜色笑了一下。

台下静了一瞬。然后掌声从最后一排正中间传过来。三声,很慢,很沉。林皖酥鞠了半躬下了台。散场后她没有去后台,径直穿过条凳之间的过道,走到最后一排角落那张桌前。裴时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

“赏钱呢。”

“没有。”

“写评。”她把纸接过来展开。纸上写着一个字——不是“等”,不是“笑”。是“愿”。林皖酥看着那个字看了片刻,然后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抬头看着他。

“愿什么。”她问。

裴时没有回答。他把手从身侧抬起来,在她左手的旧疤上轻轻按了一下。隔着皮肤,两道疤在同频跳了短短的一下。然后他绕过她,从条凳之间穿过,走到门口时停住。

“愿你来年还在瓦舍说书。愿你的醒木不裂,折扇不断。愿你想赎的人都赎出来,想等的人都等得到。”他顿了顿,“愿你的本子结局,比我写的好。”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林皖酥站在后台帘子旁边,把那张纸从袖子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愿。她忽然想起他在涵洞里靠在她肩上问的那句话——“本子结局收到了吗。”她收到了。他的结局是她站在瓦舍门口,折扇指着他的胸口,年复一年。而她的结局是,他不站在门外。他推门进来。

腊月十七,临安又下雨了。不是前几天那种漏天窟窿的暴雨,是更冷的那种——雨丝细得像绣花针,扎在脸上不疼,但凉意往骨头缝里钻。

林皖酥在后台妆奁前坐着,把裴时送的那把新折扇翻来覆去地看。扇面上画着潘楼街的夜景,灯火刚亮,路面湿漉漉的,没有行人,只有一个背影。她问过他那个背影是谁,他说不知道,画上本来就有。她现在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快一盏茶,越看越觉得像他。

石头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姐,裴、裴察今晚没来。最后一排角落空、空着。”

“他有公务。”

“周逻卒也、也没来。”

“那就有大公务。”林皖酥把折扇放在妆奁上,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曹娘子煮的姜茶,辣得她舌尖发麻。她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后台帘子旁边往外看了一眼。最后一排那个位子果然空着。她在帘子后面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回到妆奁前,拿起炭笔开始画眉。眉画到一半,后门被人敲响了。不是拍,是敲——指节敲在木板上,三下,很轻。

林皖酥放下炭笔去开门。周逻卒站在后门口,蓑衣上的雨水滴了一地。他脸上的表情让林皖酥的手在门框上紧了一下。“裴察呢。”

“林姑娘。”周逻卒的声音压得很低,门牙的缺口漏着风,但话比任何时候都利索,“北境军报,金兵提前动了。真定府被围,真定府守军是皇城司旧部。兵部今早下了调令,调皇城司察子北上增援。裴察在调令名单上。”

林皖酥没有说话。雨从屋檐上滴下来,滴在周逻卒的蓑衣上。她左手的旧疤轻轻跳了一下——不是疼,是更深的,像有一根丝线忽然绷紧了。

“什么时候走。”

“明天卯时。北门集合。”

林皖酥转身走进后台,把妆奁上那把旧折扇拿起来——断了骨又修好的那把。她把扇子翻到背面,背面那行字还在:等你想好了,告诉我结局。她从妆奁上拿起炭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三个字。写完把扇子合上,塞进周逻卒手里。

“给他。”

周逻卒低头看着手里那把旧扇子。“林姑娘,你不去送他。”

“明天卯时北门。我会去。”她顿了顿,“现在去瓦舍前台上场。今晚讲新本子。”

台下今晚坐了不到十个人。雨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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