砾石滩上只剩下宫几坤和岑拂光两个人。

云层裂开了一道缝,日光从缝隙中漏下来,在滩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光带缓慢地移动着,扫过碎石,扫过沙土,扫过楼惊鹤坐过的那块石头。

岑拂光望着楼惊鹤消失的方向,忽然开口。

“她等了你一路。从天山脚下到白杨渡。不是为了跟你打那一架。”

宫几坤看着她。

岑拂光收回目光,落在宫几坤脸上。“她是要看你是什么样的人。看清楚了,才决定把册档的事告诉你。”

她顿了顿。

“她这个人,嘴上什么都不说,做的事情比谁都多。”

宫几坤想起了楼惊鹤在交手时说的那句话——“我师等了二十年,等一个能让她重新拔剑的理由。我等了十六年,等一个值得我出全力的对手。”楼惊鹤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宫几坤听出来了,那是重——重到必须用轻的方式说出来,才不会压垮自己。

“走吧。”宫几坤说。

两人背起行囊,沿着官道继续向西。

砾石滩在身后渐渐退远。日光重新从云层后面完全挣脱出来,将大地照得明晃晃的。路两旁的植被越来越稀疏,沙棘和骆驼刺之间露-出了大片大片裸-露的灰褐色土壤。祁连山的雪顶始终在天际线上,不远不近,像一道永远不会融化的白色屏障。

走出大约十里,前方出现了一座路边的土地庙。

庙很小,只有半人高,用碎石和泥坯砌成。庙顶上的瓦片残缺了大半,露-出底下黢黑的木椽。庙里供着一尊泥塑的土地像,彩绘已经剥落殆尽,只剩下一团模糊的人形轮廓。供台上积着厚厚的尘土,尘土上搁着几只粗陶碗——有的碗里是干涸的粟米,有的碗里是彻底枯萎的野花,还有一只碗是空的,碗底裂了一道缝。

岑拂光在庙前停下来。

她从竹篓里取出早上在白杨渡买的两块蒸饼,掰下一小块,放进那只空碗里。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许多次。

“我养母教我的。”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饼屑,“路过土地庙,不管信不信,留一口吃的。她说走远路的人,敬的不是神,是路。”

宫几坤看着那只碗里的一小块蒸饼。饼是杂粮的,颜色灰黄,搁在满是尘土的粗陶碗里,看上去微不足道。但岑拂光说得对,敬的不是神,是路。是这条路让她们走到了这里,是这条路还会带着她们继续往前走,是这条路上有阿婆的腿,有贺兰征的抱拳,有楼惊鹤的约定。敬路,就是敬这条路上所有已经遇到和尚未遇到的人和事。

她从行囊里取出水囊,往那只空碗里倒了一点水。水渗进干裂的碗底,沿着那道裂缝慢慢洇开,将碗底的尘土湿润成深褐色。

岑拂光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有说什么。

两人继续向西。

午后,她们进入了一片更荒凉的地带。官道在这里变得模糊不清,被风沙侵蚀得只剩下一条隐约的痕迹。路两旁连沙棘和骆驼刺都变得稀少了,地面铺满了大大小小的砾石,砾石之间是细得像面粉的黄沙。风一吹,沙尘扬起来,扑在脸上麻麻的,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

岑拂光从竹篓里翻出两条粗布帕子,一条递给宫几坤,一条自己蒙在口鼻上。“前面是干河川。凉州西境最旱的一段路。走快点,天黑之前能穿过去。”

两人加快了脚步。蒙着帕子,呼吸变得闷重,但总比吸入沙尘强。脚下的砾石踩上去哗哗作响,像走在一条用碎陶片铺成的路上。远处的祁连山雪顶在沙尘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被水洇过的画。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干河川走到了尽头。

眼前的地势忽然断裂——一条干涸的河床横亘在面前。河床宽约数十丈,深约两三人高,两岸的断面整齐得像被刀切出来的。河床上铺满了卵石,大的如磨盘,小的如鸡子,被经年的风沙打磨得光滑圆润。没有一滴水。

岑拂光站在河床边沿,指着下游的方向。“沿着河床往南走,大约五六里,有一道缓坡可以下去。过了河床再往西,就是凉州西境的第一个镇子——沙井。”

宫几坤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干河床像一道巨大的伤疤横在大地上,蜿蜒着伸向远方。河床两侧的地貌截然不同——东岸是她们一路走来的砾石滩,虽然荒凉,但还有沙棘和骆驼刺;西岸则几乎寸草不生,只有一望无际的灰黄-色沙砾地,和更远处祁连山脚下的一线灰绿。

“沙井有水吗。”宫几坤问。

“有。”岑拂光说,“全镇只有一口井,水是苦的。但能喝。”

两人沿着河床边沿往南走。脚下的土质松软,踩上去陷进半个脚掌,走起来比砾石滩更费力。河床对岸的断面在日光下投射-出陡峭的阴影,阴影里偶尔有蜥蜴快速爬过,留下一串细碎的爪痕。

走了五六里,果然出现了一道缓坡。坡面被过往的人畜踩出了一条之字形的小径,从岸边蜿蜒而下,直通河床底部。小径的土阶被踩得光滑发亮,边缘长着几簇不知名的野草,草叶上落满了灰尘。

两人沿小径下到河床底部。

河床底部的卵石被经年的日晒风吹炙烤得滚烫,热气透过鞋底蒸上来。走在卵石上,脚下高低不平,需要时刻注意着落脚点。宫几坤的目光在河床上扫过——卵石的缝隙里偶尔能看到干涸的水生植物残骸,茎秆扭曲脆裂,一碰就碎成粉末。这说明这条河干涸的时间不算太长,几年,也许十几年。再往前推几十年,这里也许还有水,两岸也许还有人种地。

岑拂光走在前面,脚步轻巧地在卵石之间挑选着落脚点。她的竹篓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里面的药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走到河床中-央时,她忽然停住了。

“你看。”她说,声音闷在帕子后面。

宫几坤顺着她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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