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白氏
诊室内,池真星正躺在核磁共振机上,接受扫描。
红色的射线在他身上匀速移动,他的双腿仍然没有任何感觉。
本来以池真星的级别,要安排核磁共振,至少也得是两天后。
这机子是权道赫听说了他的双腿失去知觉,动用金钱临时安排的。
池真星最初出车祸的时候,只是左腿轻微骨折,脊柱完好无损,没有任何创伤,按道理来说,就算他不小心发生磕碰,失去知觉的,也只应该是左腿。
有权道赫的加持,池真星得到了全方面的照顾,不仅走的是VIP病人的专用通道,负责给他检查的医生就足足有三个。
腿部的CT片子早早就出来了,可三个医生聚在一起无论怎么看,都只能得出池真星的骨头愈合完好诡异的结论。
医生们便有了新的方向。
如果骨头没有任何问题,那问题就只能出在脊椎上了。
于是池真星又被推去检查脊椎。
期间金荷彩寸步不离。
她真的做到答应池真星的话,全程都陪着他,推着池真星的轮椅跑上跑下,一个科室一个科室地跑,全程没喊过累。
做完核磁共振,他们一起在贵宾休息室等待结果。
权道赫也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从昨天下午他回病房后,池真星就再没见过他。
“事情我都知道了,放心。”
不知是什么原因,权道赫脸色有些苍白,但是这无损他的沉稳气质,他还是帅得天怒人怨。
再次看见这张脸,池真星不嫉妒了,他心里只有看见港湾般的亲切感。
权道赫大步流星地来到池真星身边,眉心微蹙,浅灰色的眼睛倒印这池真星坐在轮椅上的身影。
“吃早饭了吗?”
金荷彩替池真星摇了摇头。
“刚刚才抽了血,没来得及。”
权道赫点了点头,视线重新落在池真星身上,发现这人仰着一张白嫩的脸蛋,眼泪汪汪地看着自己。
权道赫顿了一瞬,再开口,语气变得低沉温和。
“想吃什么,哥让人送过来。”
什么是雪中送炭,锦上添花?
同时拥有精神陪伴和特殊物质待遇的池真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道赫哥,我好想你啊呜呜呜……”
他哭得非常狼狈,大颗大颗的眼泪,圆滚滚地从睫毛坠落。
金荷彩叹了口气,主动将茶几上的纸巾给拿了过来,作势就要给池真星擦眼泪。
权道赫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他眉心蹙紧几分,心里有些不舒服。
“别哭了。”
他安抚着池真星,还抬手摸上池真星的脸颊,正巧挡住金荷彩的手,然后顺利成章地从金荷彩手中接过纸巾。
“我来吧。”
他做足了挚友的戏份。
金荷彩将纸巾递过去,看着一直掉眼泪的池真星,转而去房间角落的冰箱那,从里面拿出冰镇的高档山泉水。
在一旁的玻璃柜中拿出光可鉴人的玻璃杯,她扭开瓶盖,倒水,动作一气呵成。
然后贴心地拿到池真星面前,等他哭累了补补水。
金荷彩的行为无可挑剔,谁看了都得夸一句细心,可权道赫却嫌她碍眼。
“金护士,我要和池真星单独待一会。”
权道赫对着池真星有十足的耐心,但是对待除了池真星以外的人,就冷漠又疏离,细看还能品出一点高高在上的傲慢。
金荷彩并没有和往常一样,听从医院这位尊贵的VIP客人的要求。
她下意识看了眼池真星,神情犹豫。
虽然金荷彩总是在心中吐槽池真星,并天天许愿让他出院,但是金荷彩其实还是很在意池真星的。
她嘴上不说,但是,但凡有第三个人旁观她和池真星的相处模式,就能发现,那可不是一个护士该有的态度。
金荷彩和池真星的关系,其实很亲近。
所以在池真星遇到事情之后,她愿意寸步不离地陪在他身边,不只是出于工作职责,更多的是金荷彩个人对池真星的感情。
权道赫看出了金荷彩的态度。
他的表情毫无变化,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开始烦躁地弹动。
啧、
权道赫的浅灰色的眼珠,折射着无机质的光芒,他的视线自然而然落在金荷彩梳理整齐的头发上。
是在无视谁呢,这女人。
权道赫的右手手背绷起青筋,他的瞳孔缓缓扩散,眸色一点点加深。
气氛慢慢变得危险。
“荷彩姐,你可以先出去一会儿吗?”
池真星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这滞涩的氛围。
权道赫眼皮下的眼珠机械般转动,精准定格在池真星身上,只见池真星红着脸,说话吞吞吐吐。
“拜托了,荷彩姐,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道赫哥讲。”
也不知道这人在脸红什么,他的脸蛋本就白皙精致,现在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含着水光,乌黑卷翘的睫毛被泪水打湿,一簇簇黏在一起,只看脸的话,他就像是洋娃娃一样精致可爱。
权道赫只看他一眼就浑身不自在起来。
搞什么,这个样子。
就像是被谁欺负了一样。
权道赫心中针对金荷彩的敌意瞬间一扫而空,他干咳了一下,掩饰般垂下了眼皮。
金荷彩也觉得现在的池真星真是可爱极了,完全没有平时那个嘴欠的样子。
她本就不打算拒绝这个人的请求,更别提在她看向池真星的时候,这个人还双手合十,红着脸讨好她。
跟个粉雕玉琢的小玉佛似的。
谁还能继续保持铁石心肠呢。
金荷彩无奈地离场。
然后这间高级贵宾休息室内,就只剩权道赫和池真星。
红着脸刻意把金荷彩支走,说什么有重要的事情要和自己讲。
权道赫面上不在意,其实心里不知何为,变得有些雀跃。
他自然是察觉到了自己过于轻快的心情,不过他只把那归结于自己出门前吃的药物上。
不过池真星到底要说什么事情呢?
是感激自己安排贵宾室,还是要和自己哭诉他的恐惧和不安呢?
权道赫讨厌别人哭哭啼啼,更讨厌别人对着自己哭哭啼啼,但是如果对象是池真星的话,他其实可以稍微忍耐一下。
没办法,谁让他现在是这人的朋友呢,他总得伪装得像一点,避免别人起疑对吧。
权道赫正沉浸在自己的设想中不可自拔,这边池真星见金荷彩真的走了,他挺直的腰背瞬间垮下去。
“道赫哥!!!”
那声彷佛是见到救命恩人的呐喊,这让权道赫更加肯定自己的想法。
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靠近到池真星身边,其实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等池真星开始诉苦后,他就张开怀抱把人一把搂住。
虽然权道赫此前从没做过这种彰显人性温情的举动,但是没办法啊,池真星可是他的“朋友”,他总得做做样子。
一想到要拥抱池真星,权道赫其实也有些为难。
因为他这人虽然从没公开说明过,但是每个高智商心理变态都有洁癖,这事应该是共识吧。
权道赫作为其中的佼佼者自然也不例外,他对自己的要求极高。
强迫症、洁癖、完美主义、极度自恋……权道赫的毛病多得数不胜数,他只不过是将自己的异常全部隐藏起来。
总之,权道赫已经想好了,等待会他抱完池真星,就要回病房去换衣服,要是时间充裕,他再洗个澡,一想到自己的身上可能会沾上池真星的眼泪,权道赫就已经开始不舒服了。
算了,谁让他们是“朋友”呢。
权道赫说服自己得适当牺牲一下了。
他做足了心理准备,就等池真星开口,然后——
“道赫哥,谢天谢地你来了!我还以为我的一世英名要毁于一旦了!”
这个开场白与权道赫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的心中突然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就像是每个站在老鼠夹面前的老鼠,它们看见了摆在面前的美味芝士,也预料到了这美味下的危险,但还是情不自禁地上去咬一口。
权道赫问出了最不该问的那句话。
“什么?”
然后池真星就红着脸,扭扭捏捏地说出了让权道赫如遭雷击的话。
“哥,你知道的,我一早上就被拉过来做检查,没吃饭是次要,可是人有有三急,我再不去卫生间,我的膀胱就真的要爆炸了,荷彩姐是女性,我一直憋着不好意思说,但是哥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不会放着我不管,我们可是好兄弟,情比金坚……”
其实池真星为了缓解尴尬,劈里啪啦说了很多东西。
但是权道赫听到一半,就没再听了。
这个给自己做了半天心理建设的洁癖男,意识到池真星是要让自己带他上厕所之后,就魂魄离体了。
没错,他虽然是一直在用他和池真星是“朋友”这事说服自己,但是那也仅限于拥抱。
隔着衣服的接触他都接受得勉强,现在却要他扶一个双腿不便的男人去卫生间。
这怎么操作?
先不说权道赫愿不愿意,池真星的两条腿没有知觉,他要怎么方便?
站着掏出来是不可能了,难道要他在后面举着这人?
还是说把池真星放在马桶上,帮他把裤子脱了?
无论哪种权道赫都无法接受。
他的尊严上来酷酷就给了他两耳光,脑子里自动播放起走马灯,权道赫看见了从小就走精英路线的自己,站在领奖台上、聚光灯前,是多么骄傲和意气风发。
而画面一转,他手中高举的奖杯变成了池真星,领奖台变成了卫生间,面前的媒体和摄像机也变成了马桶……
关键是池真星还一直“道赫哥、道赫哥”地喊他。
是什么噩梦。
权道赫神情恍惚地站在原地,那噩梦过于真实,真实到他甚至产生了幻听,他可以一直听到池真星在喊他。
“道赫哥?道赫哥!”
意识收束,权道赫眨了眨眼睛,他茫然地抬起眼皮,才发现这一切都不是幻觉。
池真星是真的在喊他。
“道赫哥,我们快点吧,我真的要憋不住了!”
池真星那个急啊,接着不等权道赫拒绝,他直接拉起权道赫的手,自力更生,转着轮椅的外侧辅助圈,就朝卫生间冲去。
贵宾休息室的隔音做得非常好,卫生间的马桶也非常好。
釉面洁白不挂壁,自动冲水无噪音。
让同性帮自己上厕所,对于池真星来说也是头一遭,但是他很快就说服了自己,一来这不是他自己的身体,二来权道赫是他过命的哥们,两个大男人,看几眼又不会少块肉,活人还能给尿憋死吗?
池真星很快就冲破心理障碍,他发泄得酣畅淋漓,事后用加热消毒的毛巾擦了擦手,心情舒爽地从卫生间走出来。
他释然了,独留权道赫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沉默不语。
权道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出门前,头发打理的一丝不苟,现在也没乱,但是这一切落在权道赫的眼中,却变了味道。
权道赫感觉自己脏了。
他的眼睛失焦,仿佛是阿兹海默患者一般,动作僵硬迟缓地低下头。
卫生间的洗手池,的是自动感应设计,他伸手接过机子里的洗手液,缓慢地、细致地、一遍遍地、将自己的双手翻来覆去地搓洗。
池真星刚回到客厅没多久,就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他喊了一声进,就看见金荷彩小姐拎着饭盒走了进来。
“是权道赫先生提前订的餐盒。”
金荷彩将那只看外表就昂贵得不像话的大漆螺钿餐盒放在茶几上。
她取下木扣,将一层层餐盒取下,一字排开摆在池真星面前。
池真星看着那久违的山珍海味,再次流出不争气的泪水。
要说他在医院里最想的,果然还是权道赫的资本主义餐盒。
池真星拿起筷子就开始与帝王蟹搏斗,他还不忘了把其中一层摆盘漂亮的A9和牛推到金荷彩面前。
“荷彩姐,你忙一早上了,快来和我一起吃!”
金荷彩笑着摆了摆手,先不论这饭盒是权道赫订的,就是出于护士的身份,她也不可能与病人共食。
“家里已经做好早饭了,就等我下班呢。”
说着她狡黠地眨了眨眼睛:“胃里装着别人的饭回家,老公可是会伤心的。”
池真星进食的动作一顿,他深深地看了眼金荷彩,对她的尊敬更上一层楼。
为了安抚爱人,居然愿意错过如此盛宴吗?
荷彩姐,你是个人物!
池真星默默给金荷彩点个赞,他也不再坚持,埋头大口撕咬。
金荷彩看他吃得急,笑了笑把水杯推到他手边,期间她环顾一下四周,没看见权道赫的身影。
“权先生呢?”
池真星头也不抬:“道赫哥还在卫生间呢。”
他这时想起来自己的餐桌礼仪了,假模假样地拿一张纸巾摁了摁嘴角的油。
“哥说自己需要时间整理一下。”
虽然池真星并不知道他有啥要整理的,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怪癖,池真星选择尊重理解。
两人正说着,突然沙发旁的座机响了起来。
金荷彩和池真星对视一眼,她走去座机旁,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她熟悉的某位医生的声音,金荷彩神情认真地听着,然后说着感谢的话,挂断电话。
“真星,医生那边有结论了。”
她转身看向池真星,眼底带着笑意。
池真星吐掉乳鸽的骨头,紧张地睁大了眼睛。
另一边的卫生间里,权道赫终于推开门走了出来。
他反手关上大门,一抬头就对上池真星激动的目光。
“哥,我的腿没事!”
权道赫点了点头,他的脸色更苍白了,神情中透着郁郁寡欢。
“刚刚医生已经通知我了。”
目前池真星享受的一切待遇都是权道赫提供的,他的病情有了结论,医生那边自然第一时间先通知权道赫,然后才是池真星本人。
“还好只是恢复期间运动过度导致的暂时性肌肉失常。”
金荷彩在旁边也长舒了一口气。
池真星的事情顺利解决,知道他的腿只是暂时性失去知觉,并不会瘫痪后,金护士压着的疲惫感就涌上来了。
她本就刚值完夜班,甚至还同时负担了另一个同事的工作,早上又陪着池真星做了无数检查,她也是时候该下班回去休息了。
池真星把金荷彩的付出看着眼里。
他对权道赫分享完这个喜讯后,立刻泪眼汪汪地感谢金荷彩,并催促她快些下班,他一定会给医院写表扬信,重点表扬荷彩姐对他的关怀。
金荷彩看了眼时间,提出要把池真星送回病房再离开。
池真星不想在耽误她的时间,他正好也吃得差不多了,当场就要收拾餐盒。
权道赫把着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叹了口气。
“东西就放在那边吧,我一会让人送份新的去你的病房。”
权道赫以为池真星是没吃饱,但是实际上这人只是不愿意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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