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很早秦淮秀便起床,为人父母总是如此又总认为该如此,为人子女则其心默许。只需些许睡眠第二天照样精神百倍,这是一般小孩所办不到的。

十二月中旬的清晨天还没亮,即便在广东也是如此,远处青黛色的山顶刚泛起微微的鱼白。但一夜的雨过后,加上又是南国气候,空气并不似北方早晨那般冰寒而凝重,反而清新地透着淡淡的花草香。妈妈做好早饭,看时间小军还没起床,此时东方的天空已明,簇拥的云霞向两边扩散,天边逐渐被染红,准备迎接新的旭日。

她上楼走进小军的房间,冲还躺在床上的一副怪睡姿的他一声大喊,“你老师来了!”于是条件反射般地弹坐起来,眼睛都没睁开就一连串的“老师好,老师好!”

妈妈嘻哈大笑,这招屡试不爽,虽然老师从没来过他家。不过,又有几个母亲如我们的秦妈妈这般童心呢?小军睁开眼一看根本没有老师,有点生气又有点撒娇的一声长长的“阿妈——”,又躺下去。

“还不起来?今天可不是星期六。”

“好困,我还想睡。”

正闭眼说着,想起昨晚没有等到他阿爸阿妈回家,睁开眼,头斜在枕头上,做出一副慵懒样子,“阿妈,你和阿爸几点回来的?”

“小乖乖,你昨晚又等我们了?所以今天就起不来?”

秦淮秀双臂叉腰,无奈地摇着头。

“没有,我很早就睡了。”

他抱起自己的香枕,弓起双腿,做出蜷缩样,却又张口打个哈欠,揉揉眼睛,这个样子让妈妈觉得她的小宝贝此刻多么可爱。

“你是骗不了阿妈的。”妈妈笑着将他从被窝里抱出来。

“真重,你个调皮蛋!”小军笑嘻嘻在妈妈脸上亲一口。

“快穿衣服,下来吃饭上学去,阿妈还要忙呢。”将他放下。

“急什么?有阿爸的车,晚不了。”

“谁说的,你阿爸可没回来。”

他茫然,歪脑袋大眼看着妈妈,“阿爸没回来?”

“你阿爸太忙了,今天阿妈骑自行车带你去上学。你给我快些,我先下去了。”

“哎,阿妈……”不等他把话说完,秦淮秀便出去了。

无奈,迅速穿好衣服,下楼刷牙洗脸,随后坐在桌旁等着妈妈端早餐来。秦淮秀给他递上一碗粥,一小碟咸菜,一块面包和一杯牛奶还有一个鸡蛋。这算得上当时干部子弟的饮食标准,虽然在那个年代物资匮乏,但对于干部子弟特别是军官家庭来说,每日营养还是必需的。他一个人在吃,见他阿妈在厨房里不知忙活些什么,吃了一半便跑过去,问她在干嘛,妈妈没有回答。见她在给一饭盒里盛粥,是八宝粥,飶香的热气冒腾腾。

“阿妈你偏心,弄八宝粥不给我吃,就让我吃那白粥!”

他眼睛一斜,撅起嘴,鼓囊着腮帮子,抱怨起来的模样怪可爱,是不同于惜文的那种可爱。惜文的脸蛋时刻都是漂亮的,而小军只在抱怨或赌气或微微生气时,才呈现出别致的萌动。

“偏心?偏谁的心?小孩毛病咋那么多?这是给你阿爸吃的。”

“我也要,你弄了这么多,阿爸也吃不下。”

“还有另外……”停住,差点说出来,不然这个滑头又要追问,“好啦好啦,你要的话我给你盛点。”

于是他开心地拿碗来接,秦淮秀炒菜不是很行,但弄粥汤羮一流。

“阿妈你吃饭了吗?”

她告诉小军自己去爸爸那边吃,小军又看到旁边有一个三层的饭盒,“这里面是什么啊?”打开一看竟是香喷喷的肉羹,小家伙作威作福地哼声道,“好东西就藏着了啰!”

妈妈无语且不耐烦,冲他叫,“你给我消停会儿,行不行?”

他却拿汤匙舀一勺往嘴里送,“你这小子!”笑嘻嘻地溜走。

等妈妈打点好,他也快吃完,可能八宝粥吃多了,那个鸡蛋吃不下去。打了一个饱嗝,盯着手上白嫩嫩的鸡蛋全没了胃口。

“鸡蛋吃不下了。”他说。

秦淮秀看看,“正好。”拿起鸡蛋装到饭盒里。

“快拿上你书包,我们出发。”

背起书包和阿妈一块出去。锁了院门,坐上他阿妈的自行车一路骑到他小学门口才停下。

“还有十分钟就上课,快去教室。”摸摸他的头推他。

“阿妈再见!”

径直朝教室跑去,秦淮秀见儿子进了教室方踏上自行车离开。

秦淮秀一路骑车来到医院,将车停好进去,上二楼,跑进惜文的病房。还没见到人就叫着,“天雄,孩子怎么样了?”

但看见的却是陌生人,一女人守着她男人,“你找谁?”她以为进错了房间,忙退出来看门牌号,“没错啊,怎么回事?”很疑惑,顿时摸不着头脑。她在走廊里徘徊,看到了昨天的那位医生。这位医生很快认出她,“你是政委夫人吧?”

“嗯?”

她先是一怔,然后想起来,“你是昨天的那位医生?”

医生微笑着点头,同她握手,“我老公和那……我孩子在哪?”

“您孩子没有危险,我们把他从重症病房转移到普通病房去了,您放心吧!”

“在哪?”

医生带她过去。打开门后先通报道,“周政委,您太太来了。”

爸爸回头,秦淮秀看见她丈夫一脸憔悴,走过来发现他眼睛布满血丝,“我让你看着,也没叫你不休息呀!”心疼自己的丈夫,握着他的手。

周天雄只笑着说没事,其实他一晚没睡,他越发觉得躺在床上的这个小男孩如此令人看着舒服,如此亲切。

“周先生不仅是一位好政委,还是一位好父亲呢,时时刻刻守着自己的孩子身边。”

妈妈觉得这医生说话越来越别扭,让人起鸡皮疙瘩,怎么像是在巴结奉承一般,再说这孩子也不是自己的儿子。医生出去,她坐下摸着她男人的脸,“你洗漱了没?”

“还没呢。”

“快去洗洗,我给你带饭了。”

周天雄便去洗漱。妈妈坐到惜文床前,见惜文的脸色好了很多,甚感欣慰。她端详着惜文,医生护士为他擦洗了身子,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这样看起来更显得白净秀气,俊逸招怜。细长的眉毛,轻合的双眼,根根俏丽不长却密集的睫毛,薄薄的嘴唇,小巧的鼻子,平滑的下巴,她不由得赞叹,“长得真好看!”

周天雄洗漱好同他妻子一起吃饭,惜文还没醒,他的饭在医院的热炉上暖着。饭后夫妻二人说着轻声话语,周天雄问她今天怎么不去上课。

“我开始去学校请了个假,其实请不请假都一样,现在学校……”

秦淮秀深深皱眉,为目前的社会局势堪忧,但又自我安慰,“还好我们这里没有闹起来,天雄,你说我们这里会不会闹起来?”

“会的,肯定会的,广州现在都乱了。”

秦淮秀忧心忡忡,她当然清楚本地迟早要闹起来的。只是她不想看到那样的画面,这几个月来其他地方的革命运动所带来的破坏性令她感到恐惧。但又能如何?所以她仍旧自我安慰道,“我看我们这里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呵呵,是吗?”周天雄竟然笑起来,更有轻蔑之意,当然,不是针对他妻子,“天天整老师和知识分子,打、砸、抢、烧珍贵文物典籍,现在又来冲击党政机关,一群毛孩子无法无天了!他们闹别的地方我管不着,要闹到我军分区,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你可别这样,”妈妈担心道,“中央下命令不准镇压学生运动!”

“难道眼睁睁见他们把一切都搞乱么?广州乱成什么样了?”

“反正咱们市要真闹起来,没有闹到你军分区就别管。而且,不才下的‘抓革命,促生产’的通知么,会好起来的。”

“知道,知道。”周天雄微微笑着,一字胡一动一动,这会儿却是舒心的笑容,俩人就这样边说边笑着。

谈论间,秦淮秀听到一丝微弱的声音。

“别吵,听!”她打手势。

“妈妈,妈妈……”

非常微弱的声音,却听得清楚是在叫妈妈。

确认是从惜文那边发出的,赶紧过去,看见惜文有动静,开心不已。秦淮秀俯身轻轻拍他,“小孩,醒醒,醒醒来!”

在夫妻二人的呼唤下,惜文终于睁开了双眼。那一双天蓝色的大眼睛突然间这样睁开,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秦淮秀被吓了一跳,身心一怔。但是惜文呢?他第一眼看到是秦淮秀没错,然而在他眼里却是自己的生母李晓蝶。或许是长时间对妈妈的思念,或许是长时间的饥饿和疲惫让他大脑神志不清产生了错觉,又或许是秦淮秀长得很像惜文的妈妈,总之是惜文猛得一坐起抱住了她,死死地抱住了面前的女人。他哭,大声哭,放开了喉咙嚎啕大哭!

“妈妈,你回来了,你可回来了,你终于找到惜文了!我再也不要妈妈你离开惜文了!”

秦淮秀又被惜文这样吓了一跳,甚至于在抱住她的那一刻身体一阵颤抖,听到他的话则更是犯糊涂。看着她丈夫,周天雄也摸不着头脑,两人面面相觑。惜文的眼泪是清渌而泛滥的海水,无法止住地往下流,而他的哭声更是得到救赎后的悲鸣,声声凄厉。

“额……孩子,我想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的妈妈耶!”

经过一个缓冲,惜文的头脑开始清醒,听着确实不像自己妈妈的声音,忙一看。哎呀,糟了,真不是他的妈妈,吓得他后退到床头,退无可退。秦淮秀见他吓着了便笑道,“我有这么可怕吗?”

“你们是谁?”惜文慌张道。

周天雄听惜文讲话,定睛看了他一眼,像妈妈开始一样的惊诧,对他妻子低声道,“你看他眼睛。”

“我早看见了,开始也吓了一跳呢!”说着又看了惜文一眼。

“你们是谁?”惜文又问道,身体蜷缩。

周天雄夫妇因为不明惜文的情况,就这样看着他,一时半刻也不知道说什么。但惜文很快平静下来,神色也舒缓,“这是在哪?”

秦淮秀告诉他这里是医院,惜文环顾周遭的一切,眼神恍惚和茫然,“我是怎么到这里的?”

周天雄听惜文说话的口音,觉得不是广东人。他上前道,“小孩,你不是本地人吧?”惜文点头。

秦淮秀听他丈夫这一问也若有所思,眼睛一亮,觉得这个小孩说话口音很像自己娘家人,问道,“小孩,你是哪里人?”

“你们是谁?”

“我们是……额……是把你送到这里的人。”

“我为什么要来医院?”

“因为我们差点把你给……”她不好意思,这就尴尬了,便转移话题,“你饿吗?”惜文连忙点头。

她拿来饭盒,打开盖子,里面是冒着热气的八宝粥和肉羹还有珍珠白米饭,看得惜文眼睛都发光。

“你是要给我吃吗?”惜文有些不敢相信。

“当然啦,还有谁吃。”惜文便要伸手去抢,令秦淮秀略惊,“你几天没吃了?别急,让阿姨喂你。”

惜文注视她,低头,一滴眼泪挂在眼眶,“谢谢阿姨。”

秦淮秀拿出汤匙,将饭盒就到惜文嘴前,惜文张嘴,她便一勺粥一勺羹地喂给惜文吃。

“小男孩总低着头,这么害羞吗?”她这样说,惜文却更加低下头。

秦淮秀一口一口地喂,惜文则一边张嘴吃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倒不好意思起来,“我脸上是有金子还是长得太磕碜了?”

惜文忍不住笑,“阿姨,你长得像我妈妈。”

“真的?”我们的秦妈妈竟有点偷欢。

周天雄坐在一边看着惜文,这又让惜文有些尴尬,“你们怎么总是看我呀?”

夫妻二人的脸上很少有这种春风如意的欣悦笑容,这是见到这么一个可怜可爱的男孩才有的。开心愉悦,喜从心来,甚至他们自己的宝贝儿子都不能给他们这种心情。

“是不是因为我的眼睛?”惜文才想到这一点。

“你的眼睛很特别,非常漂亮!”妈妈这样说。

“真的?”惜文反倒有些惊讶。

“对了,你叫惜文是吧?”

“阿姨怎么知道?”

“你书包里的书上写着。我看你一醒来把我当成了你妈妈,想必你和妈妈走散了吧?”惜文点点头,“那她在哪里?你们在哪走散的?我和你叔叔带你去找你妈妈。”惜文摇摇头。

“你不知道?”惜文点头。

“那你知道你妈妈本来要带你去什么地方吗?”

“去我外婆家。”

“你外婆家在哪里?”

“我不知道。”惜文又摇摇头。

妈妈顿生奇怪,“你不知道你外婆家在哪?你妈没告诉过你?”

<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