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自阿拉巴马,带上心爱的五弦琴,

要赶到路易斯安那,为了寻找我爱人。

风吹雨打烈日晒,大雪纷飞我不怕。

心中只念苏珊娜,日夜奔波也开怀。

哦!苏珊娜,别为我哭泣,

我从远方来,一心奔向你。”

四壁萧然,唯西面的墙上挂着一小块四四方方的黑板。年轻的女老师微笑地拍着手,引导着底下孩子唱着歌,孩子们的嗓音或高或低,稚嫩的脸庞洋溢着明媚的笑容。

其中,唯有一个小女孩显得格格不入。她嗓音清亮,格外突出,身上穿着一身旧棉袄,洗多了,颜色褪成了极淡的蓝色,衣襟处别着一条粉色碎花手帕,脑后整整齐齐地梳着两根小辫子,洁净的脸上却有着不符同龄人的阴沉,但目光却很专注。

玻璃窗前,苏念的脸如同湖面一般微微颤着。

“据绣春楼的老鸨的口供,她养着阿菱,就是因为她生得俊秀,嗓音清脆,想着把她养大些培养成盲妓。”

“盲妓?可小菱的眼睛好好的......”像是意识到什么,苏念目光微微颤动,“依照中央刑法,逼盲□□、残害幼目等行为皆属违法,按律应当惩办。”

“刑法虽然如此规定了,但各地执行不严。明面消亡,暗地苟存。那些警察和妓院有利益往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者......再者......”许倾如仿佛有难言之隐似的,顿了顿又道,“一些富商和军政要员专好此风,盲妓看不见他们的面容,于他们来说,也减少了隐患。”

苏念抿紧了唇,心里很震动,有道热流在五脏六腑里胡乱窜着。

人生第一次离开父母,她常常感到困惑和歉仄。这个世界与她原本所处的世界实在太不一样了。有太多身不由己的可怜人,被这世道无声地蹂躏着。她常常想为她们作什么,每每又深感无力。

手上一重,却是许倾如握住了她的手。

“还好救出得及时。刚开始老鸨没提及此事,但有一天小菱说她眼睛疼。我们带她去医生那里看了,才知道她眼睛之前被滴过致盲的药水。幸亏药量不大,经过治疗,已无大碍。医生说,再多滴上几次,他就无能为力了。”

话落间,里头一节课结束了。孩子们轰然起身,相互嬉闹着,唯有小菱一人孤孤单单地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小菱......她好像还没有适应学堂里的生活。”

她一径蹙着眉,探身向前。

“她其实很喜欢唱歌,但是从前的生活环境令得她无法欢喜起来。一切会好起来的。周老师私底下跟翠喜姐说了,小菱在上她课时最认真了。”

学堂内,有个小女孩笑嘻嘻去拖小菱的手,活泼道:“崔菱,一起去玩啊!”小菱面无表情,但端放在书桌上的一双小手却紧紧攥紧了,灼灼的一双眼里透露出抗拒又期待的神气。那小女孩仿若不觉,硬拉着人就跑。小菱几次挣脱不了,只能由着她去。毽子踢到身前,不得不回,不多久,额头沁出汗珠,脸蛋红扑扑的,像一只苹果。

苏念回过头,和许倾如相识一笑。

片刻后,笑意徐徐敛起,她问道:“倾如,你知道陆大爷有个儿子吗?”

许倾如显得有些茫然,忽而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

“我只知道这些年,他一直会去拜祭一座无名孤坟,就在郊外。问他是谁,他不肯说。我们只当是他哪个亲朋好友,原来竟是他的儿子吗?”

“你知道那座墓在哪里吗?”

苏念紧紧攥住了她的手,眼里充满悲伤的期待。许倾如看着她,渐渐觉得有些疑惑,却还是缓慢地点了头。她带着去到那郊外。

那是一片荒地,寥寥几棵小树,风中裹着一丝衰草地气息。说是坟墓,更像只是一座高高隆起的土堆。没有墓碑,荒草蔓生。陆大爷席地而坐在一旁,见到两人过来,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自那日一别后,再未相见,骤然碰面,苏念不知如何开口。

许倾如先开了口:“陆大爷,你也在?”

陆大爷站了起来,掸掸裤子上的灰。

“我这把老骨头,不知何时,就该入土了。再不来看看,恐怕就没什么机会了。”

所有人面对死亡似乎只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恐惧与坦然。年迈者亦然,但即便是属于前者,他们嘴上总是极力装作看淡生死,仿佛这般死神便会报之遗忘。

许倾如吃不准他属于哪一种,但这种情况,理所应当的,不能顺着他的话。

“前些日子医生不是还说你的身体好多了,一定能长命百岁的。”

“长命百岁不指望。”他望了眼那座坟墓,淡淡道,“有生之年,能为我儿子报仇血恨就好了。”

“陆大爷,之前好像从来没有听你提起过你儿子,他是被谁害死的?你还有别的亲人吗?”

“那人现在位居高位,要不然我也不至于连个墓碑都不敢给我儿子立。至于亲人,有倒是有,但......”

他锋利的目光宛若一把刀子,慢慢在两人身上滑过,转身面向那座坟墓。

“她认贼作父,早已忘了杀父之仇。”

说罢,陆大爷抓起一撮土,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最终缓缓吞下。自始自终,他的双目一直注视着那个坟墓。在许倾如吃惊的目光中,忽然起身,往荒地深处走去,歪歪斜斜地消失在风里。

许倾如回过头,却见苏念脸色惨白,没有多想,连忙安慰:“念念,你别在意。陆大爷一贯脾气很怪。想来是我刚才戳中了他的痛楚,才会如此。”

苏念陷入沉默,怔怔地站在坟前,片刻后,蹲下身子,一一将周围荒草拔了。那光秃秃隆起的土堆,仿佛是母亲的肚子,他在里面静静地安睡着。许倾如见她如此,便也上前帮忙。

回去的路上,她们遥遥地看到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在湖边停下。

车上下来两个人。

李涯,以及提着行李的汤四毛。

汤四毛年纪很轻,长得白白净净的,是□□的报务员。

苏念对他印象很深,觉得他甚至比自己年龄还要小。

听行动队的人说他被捕前甚是英勇,持枪与他们对射,一度令得他们无法前进,但被投入狱中,经过一番拷打,很快吐露信息,一直被关押。

ge命的斗争很残酷,年轻人纵身投入,满怀激情,奋不顾身,并不是所有人是理智无畏的,有些人几乎是快被砸碎的时候才真正懂得事态的严重性。他曾无畏,现露软弱。战争的动乱摧毁一切美好的愿景,把心智不成熟的人陡然拔高,揠苗助长似的,一个个残废的人,诸如汤四毛。

李涯仿佛对他说了什么,汤四毛点点头,提着行李走远。

李涯举起枪,平淡地喊了一声:

“汤四毛。“

汤四毛提着行礼,回头。

一声枪声响起。

很响,震得她耳朵嗡嗡的。

汤四毛倒下了。

“李涯”这两个字彻底扼死在喉咙里,嘴唇微微翕动,无声的呼唤。

刹那间,清晰地浮现在苏念脑海里,是一只黑白花的小狗,明亮的黑眼睛,长长卷卷的毛发,总被打理得蓬松柔软,散发着青草的味道。那样的鲜活、那样的生动,藏在隐秘的时间深处,没有丝毫死亡的气息。

她的心开始突突地跳动起来。

那仿佛就是不久之前的时候,却又离得她很远了。

“ 我来自阿拉巴马,带上心爱的五弦琴,

要赶到路易斯安那,为了寻找我爱人。

风吹雨打烈日晒,大雪纷飞我不怕。

心中只念苏珊娜,日夜奔波也开怀。

哦!苏珊娜,别为我哭泣,

我从远方来,一心奔向你。”

她在家人面前唱着学校里新学会的一支歌。一曲罢了,大人们热烈鼓着掌。她的脸红扑扑的。杨立华神神秘秘地背着手。

“念念,姑姑送你一个礼物。”

杨立华从身后掏出什么,放在地板上。

一只毛绒绒的小狗,刚满月,黑白花色,走路蹒跚,却攀着她的一只脚不放,仰起头,用湿漉漉的黑眼睛盯着她看,鼻子里发出惺惺声。

她紧张得不知所措。它是如此之小,看起来又是如此之脆弱。最初的胆怯过后,惊喜之情洋溢满胸腔。

“是小狗!是小狗!”

苏明薇微笑着:“念念,给你的小狗起个名字吧!”

她斟酌再三,忽然道:“苏珊娜!”她小心翼翼地抱起小狗,“看!它就是我的苏珊娜!”

家里的佣人阿香时常带着她和苏珊娜去附近的公园玩。她迎着阳光在草地上撒欢奔跑着,苏珊娜始终陪着她。不远处,湖泊清澈碧蓝,几只大白鹅浮在水里,拖着两只杏黄的脚,有身穿水手服的洋人小孩玩着手边玩具轮船。

洋人小孩傲慢地瞧了她许久,忽而凑过来,要同她一起玩。她自然欣然应下。最后,他施舍般地说道:“我允许你来这公园玩了。”

“我为什么要你的允许。”

他可怜似的瞅着她:“这里是法租界,是我们法国人的地盘。”

“这里是中国人的地盘。我就要来玩,我天天来玩。我不止要到公园里玩,我还要踩在你们耶稣头顶上玩。”

他大吃一惊,仿佛才知道这世界上竟有这样一个不虔诚的小人,这样的亵渎他的神明与信仰。天使的脸庞生着一颗恶魔的心,他涨红了脸:“邪恶的中国小孩。”

她同样回馈他:“邪恶的小洋人!”

他扑朔着的蓝眼睛,几乎要落泪,攥紧了手。

突地,冲来一只大白鹅,嘎嘎叫着,冲他屁股啄去。却是苏珊娜逐鹅而来,引得那大鹅追着小洋人不放。最后,躲在保姆怀里哭唧唧地直抹眼泪。抹泪间隙,分出眼光又去瞧她。

她对着他做了一个抹泪的动作,无声道:“流泪的小洋人。”

他气得一下子不哭了。

她的苏珊娜是世界上最英勇最聪明的小狗。

她的苏珊娜会永远陪伴着她。

她和苏珊娜是永远的朋友。

那天,杨立仁难得有空来接她放学。

一颗子弹毫无预料地击穿了一切。汽车快速粗暴使出一段距离,轮胎碾过地面发出尖锐的哀鸣,直至驶到安全地带,杨立仁停下车,没有管脸上的血痕,蓦地回头,嘴里不停地唤道“念念”,后座黑影参差,他根本看不清,听不回覆,脸色煞白。

有血腥味。

他熟悉无比的气味。

他第一次对它真正地感到恐怖。

他颤抖着往后座探身。

她痴痴呆坐在黑暗里,身旁横躺着一只狗,阖着眼睛,腹部中了枪,淌出血来。

杨立仁蓦地松了口气,翻到后座,紧紧抱住女儿,她的身体一片冰冷,他像是抱住一团儿雪。车前窗被子弹射穿了一个孔,玻璃裂纹以小孔为中心往外蔓延,风啪喇啪喇地击打着车窗,在黑暗里,她看起来有点两样。劫后余生的喜悦几近于无,他按住她的人中,轻轻摇晃她的身体。

“念念,不要怕。没事了,爸爸就在这里。”

“爸爸!”不知被什么触动神经,她终于回过神,目光移到一旁的苏珊娜身上,哇地哭了出来。“爸爸救救苏珊娜!”

杨立仁回头望了一眼。

只一眼,凭经验,他就知道没希望了。

“好,爸爸会救苏珊娜的。”

回了家,她病了好久,反反复复的发热,迟迟不肯好。痊愈已是一周之后。

苏珊娜在等着她,一如既往。

苏珊娜伏着沉甸甸的身体,尾巴摇晃了几下,又委顿垂下。它的腹部赫然一道伤口,敷了药,不管用,发炎浮肿着,淌着黄色的、透明的浆液,但它的那双眼睛还是那么的明亮,就这样期待地望着她。

“苏珊娜。”

苏念跪爬在地板上,小心翼翼地朝它凑近,像同从前一样把它抱进自己的怀里,却又怕弄疼它,无助地回头。

“妈妈,我们能救救苏珊娜吗?”

苏明薇沉默了,温柔地抚摸她的头颅。

“念念,我们同苏珊娜好好告别,好吗?”

“难道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她恳切地央求。

回应她的是一双哀伤不忍的眼睛,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积蓄在眼底的泪水终于滚滚落下。苏念小心翼翼地抱住它。

苏珊娜伸出舌头舔舐着她的脸颊、舔舐着她的泪水,它的鼻头已不再湿润,依旧温柔拱着她的鬓发,喷洒出孱弱的呼吸。慢慢地,它不再动了,耳朵抵在她的面颊上。木地板上盖着一层惨淡的阳光,尘埃载浮载沉。她嗅到一股冰冷的灰尘味道,心里一阵哀痛。

入殓、安葬、告别,在妈妈的引导下,她为苏珊娜准备了一个简单的葬礼。

她感到脸上一片湿冷,一点光朦胧闪过,一个崭新的世界神秘回旋在心头,至此蕃芜难除。

手指一阵疼痛,许倾如紧紧攥住了她的手。

苏念回过神,望着远处。

李涯没有任何犹豫地,果断地,收枪,回到车上,整个过程中脸上表情始终冷冷的,仿佛对这一切都秉持着无所谓的态度。

开车驶离。

风冷冷地刮过耳旁,她仿佛听见了一丝微弱的呻吟,充斥着杂草和泥土的腥气,混杂着血的锈味。远远眺望而去,湖水褪去颜色,苍白而无力,长空寂寥,万里无云,澄澈的天色仿佛被冻僵似的。微风拂过,草叶发出一阵簌簌声,仿佛从另一个世界深处传来。

许倾如面色苍白地攥紧了她的手,久久说不出话来。

午后黯淡的阳光静静照着大地,汤四毛的皮箱掉落在尸体脚边,散乱了一地的衣物。

苏念再次闻到了那股冰冷的灰尘味道。

她感到微微的迷惘。

李涯究竟为什么要杀汤四毛?

汤四毛他有什么非死不可的理由?

未过两日,保密局发生一件大事。

李涯带人抓了稽查队的人,严刑拷打,又拿出了录音证据,证明陆桥山向稽查队的同乡陆玉喜泄露消息,导致保密局的几次行动都落在稽查队后面。

吴敬中勃然大怒。

苏念站在走廊里,远远地看着陆桥山被压往审讯室,忽而明了一切。

这一切李涯设的局,让汤四毛假传电报,引陆桥山上钩。

汤四毛知道得太多了,所以必须死。

那天在城外,她和倾如误闯的,是灭口现场。

……

翠平住在英租界一栋小楼里,楼下是客厅,楼上是卧室。苏念到的时候,翠平正在厨房里剁馅,砧板咚咚咚的,剁得很用力。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穿着深蓝旗袍,短卷发,身姿窈窕,正低头擀皮。

苏念认出她了。

之前余则成的约会对象。

“苏小姐来了!”翠平抬起头,脸上沾着一点面粉,笑得很高兴,“快进来,快进来,今天包饺子。”

翠平给两人相互介绍。

晚秋,他们楼下的邻居,丈夫在党通局工作。

晚秋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相较之前笑容明媚的模样,她现在身上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忧伤。

苏念心底对余则成的唾弃更深了。党通局的家眷怎么会住在保密局的宿舍里?肯定是他做的。

翠平却在心里纳罕,今天什么日子,一个两个都显得那么忧伤,连她都快被她们感染了。

打住打住。

得找点正经事情做。

她继续带着她们擀皮包饺子。

苏念洗了手,挽起袖子,走到桌边。翠平递给她一把菜刀,让她帮着切菜。她接过来,切了两刀,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又切。

“苏小姐,你没事吧?”翠平看着她,“脸色不太好。”

“没事。”苏念笑了笑,“昨晚没睡好。”

她继续切,可心思不在菜上,刀切下去,划到了手指。

血珠渗出来,红殷殷的,顺着手指往下淌。

翠平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刀夺下来,拉着她去厨房,按在水龙头下冲。

“你这是怎么了!”翠平的声音又急又气,“心不在焉的,想什么呢!还好不严重。”

苏念看着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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