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镜中人

那道淡金色的、连接封印内外意识的“丝线”,在往后的时日里,成了邱莹莹和林梅“观察”外界、维系与外界的唯一通道,也成了他们漫长“守棺”生涯中,一抹珍贵的色彩。

起初,这通道还十分脆弱。他们的意识只能勉强附着其上,如同攀附在一缕蛛丝上,感知的范围也局限于阴阳棺方圆数丈之内,且无法维持太久,否则魂力便如开闸泄洪般飞速消耗,带来剧烈的虚弱与眩晕。每一次“观察”归来,都需要更长时间的沉寂,来吸收朝阳之气,缓慢修复损耗。

但两人对此都抱有极大的耐心与探索欲。对他们而言,这不仅是窥探外界的窗口,更是一种对自身魂力掌控的锻炼,是对“同心契约印”与封印结构理解的深化。他们不再满足于被动吸收能量,开始有意识地、协同地,尝试着“温养”这道通道,以自身交融的魂力,如同工匠打磨玉器般,一丝丝浸润、加固着那缕“丝线”。

过程缓慢得近乎凝滞。外界日升月落,春秋更迭,棺内的他们只能通过“丝线”感应到的、那每日准时渗入的朝阳之气强弱与特性的细微变化,来模糊地判断时光的流逝。大约相当于外界过去了数月,那“丝线”才堪堪稳定下来,能承载的意识更多,感知的范围也扩大到了能将整个西山崖壁平台及部分山道纳入“视野”。

他们看到了四季在崖壁上的流转。春日,崖缝中开出几簇不知名的野花,在料峭山风中摇曳。夏日,暴雨如注,冲刷着棺木与岩石,但契约印的光晕稳固如初。秋日,草木枯黄,山风带来肃杀之气,却也显得天高云阔。冬日,寒霜覆盖,偶尔有薄雪,将红黑棺木染上一层素白,更添几分静谧。

他们也看到了雾隐镇的日常。炊烟每日照常升起,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孩子们偶尔会跑到西山脚下玩耍,但似乎被大人严厉告诫过,从不靠近悬崖。镇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从未发生。林家老宅和棺材铺,依旧紧闭门户,蒙着灰尘,渐渐被人们遗忘在镇子边缘,成了茶余饭后偶尔提及、带着几分讳莫如深的“不祥之地”。

平静,安宁。这正是他们以身为祭、魂镇裂隙所期望看到的。但不知为何,看着这日复一日的、仿佛凝固了的安宁,邱莹莹心中,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寂寥。就像隔着厚厚的玻璃,观看一场无声的、循环播放的皮影戏。戏中人悲欢离合,戏外人……只是看客。

“怎么了?”某次“观察”归来,沉寂了许久,林梅的意念忽然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他能感觉到她意念中那缕细微的波动。

“没什么。”邱莹莹的意念下意识地收敛,但随即又觉得,在这唯有彼此的灵魂空间里,无需掩饰,“只是觉得……外面的一切,好像离我们很远了。明明就在那里,却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

林梅沉默了片刻。“契约已成,我们与封印一体,本就不再属于‘外面’。”他的意念平静,陈述着事实,“能以此法观外界,已是机缘。莫要多思,徒乱心神。”

“我知道。”邱莹莹应道,意念中却仍有一丝不甘,“只是……有些不习惯。以前总想着弄清楚真相,解开谜团,然后离开这里,回到自己的生活。现在真相……似乎明白了一些,却以这种方式留了下来。有时候会想,我的家人,老师,同学……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会不会以为我……失踪了,或者……” 她没有说下去。当初来雾隐镇调研,学校是知道的,但后来发生的一切,无人知晓。她的“失踪”,在外界看来,恐怕会成为一桩悬案。

这次,林梅沉默得更久。久到邱莹莹以为他又陷入了惯常的、近乎修炼的沉寂中。

“……抱歉。” 一道极其低沉、带着复杂意味的意念,缓缓传来。

邱莹莹一怔。她没想到会听到这个词。

“这不是你的错。”她立刻道,意念坚决,“是我自己选择来的,也是我自己……选择留下的。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死在那张照片预言的日子里了。现在这样……至少我们都还在,雾隐镇也安宁了。我只是……偶尔会有些感慨。”

“嗯。”林梅应了一声,不再多言。但邱莹莹能感觉到,契约印另一端传来的意念波动,似乎也笼罩上了一层淡淡的、与她类似的复杂情绪。他是否也在想他的过去?想林家那些不为人知的往事?想他短暂而孤寂的守棺人生?

这份共通的寂寥,反而让他们之间的“联系”,在沉默中加深了一层。无需言语,便能感知到对方心绪的些微起伏,如同平静湖面下,两股暗流的交汇。

日子继续在沉寂与偶尔的“观察”中流淌。随着魂力在朝阳之气滋养和自身锻炼下的缓慢增长,他们对“丝线”通道的掌控越发纯熟,感知的范围也进一步扩大。他们开始能“看”到镇上更细致的景象,能分辨出某些熟悉的面孔——比如坐在门口晒太阳、越发苍老的刘阿婆(她似乎从那次“走亲戚”回来后,就更加沉默寡言了);比如在街上巡邏、依旧一脸严肃的镇长老陈;甚至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外地来的、似乎对悬棺感兴趣的游客或采风者,但往往在镇民的劝阻下,远远看几眼便离开了。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正常得几乎让人忘记黑暗曾如此接近。

然而,就在一个看似平常的午后(通过外界光线的强弱判断),当邱莹莹的意识顺着“丝线”,习惯性地“扫过”西山脚下的山路时,她的意念,猛地顿住了。

山道上,有两个人,正一前一后,朝着西山崖壁的方向走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身形佝偻的老妇人,挎着一个盖着蓝布的竹篮,脚步缓慢而有些蹒跚。是刘阿婆。

而跟在她身后半步的,是一个让邱莹莹瞳孔(如果魂体有的话)骤缩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岁上下、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朴素但整洁的灰色夹克、背着个半旧帆布包的男人。他身形中等,面容普通,甚至有些书卷气,但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神藏在镜片后,看不真切。他安静地跟在刘阿婆身后,目光却不时扫向四周,尤其是……西山崖壁上那些悬棺,最终,定格在了那口红黑相间的阴阳棺上。

这个人的身形、气质,邱莹莹从未在雾隐镇见过。他不是游客,游客不会用那种……平静到近乎审视、带着一种隐秘热切的目光,打量那口棺材。更让邱莹莹心头一紧的是,当那人的目光扫过红黑棺材时,她通过“丝线”附着的意识,竟然隐约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令人极不舒服的波动,仿佛冰冷的蛇信扫过皮肤。

这个人,不对劲!

“林梅!”邱莹莹立刻将“看”到的景象和感受到的那丝异样波动,通过契约印共享过去。

林梅的意识瞬间凝聚,显然也“看”到了。他的意念在接触到那男人目光的刹那,传递出一种明显的、冰冷的警惕,甚至……一丝压抑的惊怒。

“是他!” 林梅的意念斩钉截铁,带着森然寒意。

“谁?”邱莹莹疑惑。

“那个‘外地人’!吴奶奶之前提过的,几个月前来‘写生’,上了山就没下来的那个!” 林梅的意念快速而冷冽,“我早该想到!‘引路人’李老鬼潜伏三十年,暗中必然有帮手或同党!此人定是其一!他当时上山,恐怕并非‘没下来’,而是潜伏在了山中某处,伺机而动!李老鬼被我们诛杀,青云观阵眼被毁,他便一直藏匿,直到如今……刘阿婆怎么会和他在一起?!”

画面中,刘阿婆已经带着那眼镜男人,走到了崖壁下方,那片相对平坦的空地。她停下脚步,放下竹篮,掀开蓝布,里面竟是香烛纸钱,还有几样简单的贡品。她颤巍巍地点燃香烛,对着那口红黑棺材的方向,拜了几拜,嘴里似乎念念有词,距离太远,“丝线”无法传递声音,但从口型和姿态看,像是在祭奠、祈求。

而那个眼镜男人,则安静地站在刘阿婆侧后方,目光依旧盯着上方的棺材,镜片后的眼神晦暗不明。他既不上前祭拜,也不催促,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阿婆她……是被胁迫的?还是……” 邱莹莹心往下沉。刘阿婆知道很多事,也帮过他们。但此刻她带着这个明显不怀好意的陌生人来到棺材下,行为诡异。

“不像胁迫。”林梅的意念仔细“观察”着,“她神色虽有悲戚恐惧,但动作并无勉强。或许……是被蒙骗,或有什么把柄落在此人手中。此人此时现身,又恰逢阿婆前来祭拜……” 他意念一顿,更加冷冽,“恐怕,是冲着你我,冲着这口棺材来的!他蛰伏数月,定是在等时机,或者……在准备什么!”

仿佛为了印证林梅的猜测,崖壁下的眼镜男人,忽然动了。

他上前一步,似乎对刘阿婆说了句什么。刘阿婆身体一颤,抬起头,惊恐地看着他,连连摇头摆手,似乎在拒绝。但眼镜男人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又说了几句。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但刘阿婆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眼神中充满了挣扎、恐惧,最终……化为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她颤抖着手,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物件,紧紧攥在手心,犹豫了许久,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地……递给了那个眼镜男人。

男人接过红布包,并未立刻打开,只是握在手中,指尖似乎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再次望向高处的红黑棺材。这一次,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冰冷而诡异的弧度。

接着,他做了一件让邱莹莹和林梅都心头巨震的事情。

他拿着那个红布包,缓缓地,朝着刘阿婆带来的、插在地上的那炷香,凑了过去!看那架势,竟像是要……将那东西投入香火之中焚烧!

“他要干什么?!”邱莹莹的意念惊呼。那红布包里的东西,显然非同一般!刘阿婆那般珍而重之,此刻被迫交出,定是关键之物!此人要焚毁它,必有图谋!

“阻止他!”林梅的意念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与决断。虽然不知那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两人,绝不能让此人得逞!

然而,他们身处封印之内,魂力虽有所恢复,但想要直接影响外界,何其艰难!之前“观察”已属勉强,干涉现实几乎不可能!除非……

“契约印!”两人意念几乎同时闪过这个念头。

同心契约印是他们与封印、与外界的连接核心,蕴含着他们的魂力与封印之力。或许……可以尝试通过“丝线”,将一丝契约印的力量,引导、投射出去,干扰那人的动作!虽然希望渺茫,且必然消耗巨大,甚至可能损伤契约印的稳定,但此刻已顾不得许多!

心意相通,无需多言。两人的魂力瞬间通过契约印高度共鸣、融合,不再仅仅是观察,而是强行凝聚、压缩,顺着那道淡金色的“丝线”,如同拉满的弓弦上引而不发的箭矢,将全部的精神与力量,集中向“丝线”末端——那眼镜男人手持红布包、即将凑近香火的瞬间!

“嗡——!”

封印内部,那枚悬浮的“同心契约印”猛地光芒大盛!乳白与金色的光华以前所未有的强度流转,整个黑暗虚空都随之震颤!一股精纯、凝练、混合了两人坚定意志与守护之念的力量,被强行抽取、灌注,沿着“丝线”通道,疾速冲向外界!

棺外,崖壁下。

就在那眼镜男人手中的红布包边缘,即将触及跳跃的香火火苗的千钧一发之际——

“呼——!”

一股无形、却带着凛然正气的微弱清风,凭空而生,不偏不倚,正好吹在那炷线香燃烧的香头上!

香火猛地一暗,火苗剧烈摇曳,几乎熄灭!同时,一股无形的阻力,如同柔韧的墙壁,挡在了红布包与香火之间!

眼镜男人的动作,硬生生地停住了!他脸上那抹诡异的笑容骤然僵住,镜片后的眼睛猛地睁大,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他显然没料到,在这荒山野岭、棺木之下,会突然出现如此突兀而精准的“意外”!

他下意识地抬头,目光锐利如鹰隼,瞬间锁定了高空中那口红黑棺材!尤其是棺盖缝隙处,那层似乎比平日明亮了一丝的、乳白与金色交融的光晕!

“哦?”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玩味与更深探究的鼻音,苍白的脸上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了更加兴奋、甚至有些病态的笑容,“果然……还在啊。真是……令人惊喜的顽强。”

他非但没有放弃,反而手腕一翻,将红布包迅速收回怀中。同时,另一只一直垂在身侧的手,闪电般从帆布包侧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边缘锈蚀、镜面却异常光洁清晰的——古铜镜!

镜子造型古朴,背面刻着扭曲的符文,与档案馆那台“冥镜”相机上的纹路,隐隐有几分相似!镜面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眼镜男人将铜镜举起,镜面不偏不倚,对准了高空中的那口红黑棺材!他口中开始快速念诵起一种低沉、古怪、充满邪异腔调的咒文!随着咒文的响起,那古铜镜的镜面,竟然开始自行蒙上一层氤氲的、暗红色的雾气!

“不好!是‘摄魂镜’的仿制品!他要强行映照棺内情形,窥探我们状态,甚至……干扰契约印!”林梅的意念传来,带着明显的震惊与焦急。此人手段之多、准备之充分,远超预计!这“摄魂镜”显然是专门针对魂体与封印的邪门法器!

棺内,邱莹莹和林梅感到一阵强烈的、针对魂体的吸扯与窥视感传来,仿佛有无数冰冷的眼睛,正透过那铜镜,试图穿透棺木,刺入他们的魂魄深处!同时,维持“丝线”通道、强行投射力量带来的魂力消耗,如同决堤般加剧,契约印的光芒开始剧烈闪烁,传来不稳的迹象!

“切断联系!收回意识!”林梅当机立断。此刻敌暗我明,对方有备而来,继续对抗消耗下去,只会让他们本就虚弱的魂体雪上加霜,甚至可能暴露更多弱点,危及契约印根本。

然而,就在两人准备强行斩断“丝线”、撤回意识的瞬间——

崖壁下,异变再生!

一直呆立在一旁、面如死灰的刘阿婆,在看到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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