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程安皱着小脸,声音细如蚊蚋,额头上全是虚汗,嘴唇灰白,“浑身都疼……像被抽空了一样……手指头疼得最厉害……”他说着,看向自己依旧在缓慢渗血的右手食指,那伤口周围,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仿佛被什么阴寒的东西侵蚀过。
程暖心头一紧,立刻检查弟弟的手指,又探了探他的脉息,脸色更加难看。
程安的气息微弱紊乱,显然是透支过度,加上那红绳异能似乎与他的血气心神紧密相连,强行催动又被污秽脓液侵蚀反噬,伤及了根本。若不及时调理,恐怕会留下难以痊愈的暗伤,甚至损及修行根基。
“快!扶他下去!找地方躺好!阿秀婆!李寡妇!把寨子里最好的、补气血、固本培元的草药,全拿来!快!”程暖的声音因为焦急而有些尖锐,但条理依旧清晰。几个妇女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小心翼翼地将虚弱得连站都站不稳的程安,从墙头搀扶下去。
墙头上,暂时只剩下程暖、诸知奕、石彪和一群惊魂未定、却又因为刚才那神奇光柱和罂潮的混乱而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猎户。
“程姑娘,你弟弟他……”石彪看着程安被扶下去,担忧地问。
“损耗过度,需立刻调养。”程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对弟弟的心疼和担忧,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墙外的战场。她是此刻的主心骨,不能乱。“石彪大哥,墙外情况如何?”
石彪连忙扒着垛口向外看。只见下方原本汹涌如潮的罂群,此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失去了那声高亢嘶吼的指挥,罂群仿佛失去了大脑的凶兽,虽然依旧狰狞可怖,数量庞大,但进攻变得毫无章法。
一部分罂依旧在疯狂地扑击寨墙,用爪牙撕扯木石,甚至试图攀爬,但动作僵硬,彼此间毫无配合,常常互相阻碍、冲撞。
另一部分则似乎被那光柱的余威震慑,在距离寨墙稍远的地方徘徊嘶吼,踌躇不前。
更有一些,竟然开始攻击身边的同类,互相撕咬,暗黑色的脓血和残肢四处飞溅,场面更加血腥混乱。
压力,确实减轻了许多。至少,不再是那种令人绝望的、整齐划一的、仿佛要碾碎一切的潮水式冲击了。
“乱了!全乱了!”石彪脸上露出狂喜,声音都在发抖,“那些鬼东西自己打起来了!攻墙的也没头没脑,好对付多了!程姑娘,刚才那天上掉下来的光……是神仙显灵了吗?!是不是来帮咱们的?!”
程暖也凝目望着墙外混乱的景象,又抬头看了看光柱垂落的、乌鸦岭方向的天空,秀眉微蹙。
那道光柱的气息……浩大堂皇,涤荡污秽,绝非寻常修士所能为。
是姜且?不,姜且的气息更偏冰冷、内敛,甚至带着一丝凶戾,与这煌煌天威般的纯正浩大截然不同。
是景画檐?似乎也不像。
那会是谁?桃夭?还是……这落日谷附近,还隐藏着其他不世出的高人?
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无论那光柱来自何方,至少暂时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重创了罂潮的指挥核心,让黑石寨获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或许是路过的前辈高人出手。”程暖定了定神,沉声道,“但眼下危机未解,罂潮数量犹在,混乱只是暂时的。我们必须抓住机会,巩固防御,救治伤员,等待景公子他们归来,或者……组织下一波撤离。”
她看向石彪:“石彪大哥,立刻清点伤亡,箭矢、滚木、火油还剩多少?墙上有无破损急需加固之处?组织还能动弹的弟兄,轮流休息,补充食水。受伤的,立刻抬下去医治。”
“是!”石彪大声应道,劫后余生的激动和程暖清晰的指令,让他重新找回了主心骨,立刻转身呼喝着安排起来。
程暖又看向旁边靠着垛口、气喘吁吁、后背伤口还在渗血的诸知奕,眼中闪过一丝关切:“诸公子,你伤势如何?”
诸知奕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脸色因为失血和脱力而苍白:“还……还死不了。就是有点脱力,后背火辣辣的。”他刚才完全是凭着一股气在拼杀,现在松懈下来,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尤其是后背那道伤口,疼得他直抽冷气,体内那点气息更是点滴不剩,空荡荡的难受。
“快下去处理伤口,好好休息。”程暖语气不容置疑,“你已尽力,做得很好。接下来,交给我们。”
诸知奕点点头,没有再逞强。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留在墙上也是累赘。他拄着柴刀,一步一挪地,慢慢走下木梯。每一步,都牵动背后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刚才在生死关头不觉得,现在才发现,身上不止后背,手臂、腿上,也有好几处被罂的爪子划破的口子,火辣辣地疼。
寨子里也是一片混乱。祠堂里挤满了惊惶哭泣的妇孺,空气中弥漫着血腥、草药和恐惧的味道。受伤的猎户被简单包扎后,或坐或躺,发出痛苦的呻吟。
阿秀婆和李寡妇正带着几个手脚利索的妇女,在一个临时搭起的灶台前,手忙脚乱地熬煮着草药,浓郁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
诸知奕被一个路过的、胳膊受伤的猎户扶着,送到了祠堂角落一块相对干净的草垫上坐下。很快,一个脸上还带着泪痕、但动作还算稳当的年轻妇人走过来,手里拿着清水、布条和一罐黑乎乎、气味刺鼻的药膏。
“小兄弟,忍一忍,我给你清洗上药。”年轻妇人低声道。
诸知奕点点头,咬牙忍着痛,让妇人帮他清洗伤口。清水触碰到翻卷的皮肉,带来一阵钻心的刺痛,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布满冷汗。那黑乎乎的药膏抹上去,更是像被烙铁烫了一下,疼得他差点跳起来,死死咬住牙关才没叫出声。
“这……这什么药?这么疼!”诸知奕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寨子里祖传的伤药,治外伤、防溃烂最是有效,就是……劲道大了点。”年轻妇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手上动作却不停,麻利地涂抹、包扎。
诸知奕只能强忍着,心里把那些该死的罂骂了千百遍。同时,也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姜且。要是她在,以她那神乎其技的“疏导”手段,这点伤……
算了,不想了。姜且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是生是死。
处理完伤口,又灌了一大碗不知道是什么草药熬的、苦得他差点吐出来的汤水,诸知奕感觉稍微好了点,至少伤口的灼痛感减轻了些,但脱力和虚弱感依旧强烈。
他靠坐在草垫上,抱着膝盖,看着祠堂里慌乱的人群,闻着空气中混合的各种气味,只觉得疲惫和茫然如同潮水般涌来。
这一路,从那个诡异的村子开始,到荒野求生,到野狗坡遇袭,再到这落日谷直面罂潮……短短几天,仿佛比他之前十几年流浪经历的总和还要惊心动魄,还要艰难凶险。以前他觉得,能吃饱穿暖,有个地方睡觉,就是好日子了。现在才知道,这世道,活着,本身就是一件需要拼命的事情。
他想起了爷爷说过的话,关于“责任”,关于“债”。难道,这就是爷爷要他承担的“责任”和要还的“债”?在这种世道里,挣扎求生,保护身边的人,对抗那些不人不鬼的东西?
可是……他真的太弱了。刚才在墙下,若不是程暖拼死护着,若不是程安那神奇的红网,若不是最后那莫名其妙的光柱……他早就死了。
他空有被姜且疏通的“容器”,却没有与之匹配的实力和技巧。面对真正的危险,他依旧是那个需要别人保护、甚至可能拖累别人的累赘。
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诸知奕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却无法抵消心底那股强烈的、想要变强的渴望。
他需要力量,需要真正掌握自己体内的力量,需要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同伴的力量。
就在他心绪起伏,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祠堂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低呼。
“石爷!程姑娘!回来了!景公子回来了!”
景公子?景画檐回来了?!
诸知奕精神一振,猛地抬头看去。
只见祠堂门口,风尘仆仆的景画檐,正大步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色的劲装,只是上面沾满了尘土和草屑,脸上也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沉稳,如同定海神针。他一进来,祠堂内慌乱的气氛,似乎都为之一定。
“景大公子!”程暖也立刻从祠堂另一侧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和如释重负,“你回来了!太好了!溪水寨和青岩寨情况如何?”
景画檐对程暖点了点头,目光快速扫过祠堂内的情况,在看到角落里包扎得像个粽子、脸色苍白的诸知奕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对程暖沉声道:“情况复杂,容后细说。先告诉我,寨中情况如何?方才我在赶回途中,见北方野狼沟方向秽气冲天,杀声震野,又有一道浩然光柱自乌鸦岭方向垂落,击入罂潮深处……这里发生了什么?你们可还安好?程安小兄弟呢?”
他的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晰,一下子问到了关键。
程暖深吸一口气,用最简洁的语言,将黑石寨遇袭、他们出城迎战、程安以血催动红绳异能、红绳被污秽腐蚀反噬、程安昏迷、他们陷入绝境、天降光柱重创罂潮核心、导致罂潮大乱、他们趁机撤回等经过,快速说了一遍。
景画檐听得眉头越皱越紧,尤其是在听到程安以血催动红绳、遭受反噬昏迷时,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冰。他立刻问道:“程安小兄弟现在何处?伤势如何?”
“在那边隔间里,阿秀婆在照顾,刚服了药,昏睡过去了。”程暖指向祠堂一侧用布帘简单隔开的小间,眼中忧色更浓,“气息微弱,心神受损,指端伤口有秽气侵蚀迹象,恐伤及根本……”
“带我去看看。”景画檐不等她说完,便迈步向那小隔间走去。程暖连忙跟上。
诸知奕也挣扎着想站起来跟过去看看,但一动就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只能作罢,伸长脖子看着。
景画檐掀开布帘,走进小隔间。里面光线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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