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夫人吓了一跳,诧异地看着他。
沈世坤转向她:“夫人,咱们欠阿初的太多,现在正是要好好补偿的时候。”
“相爷这话是何意?”顾夫人不悦:“难道说我这做母亲的苛待了亲生女儿不成?”
沈世坤看了她片刻,沉声道:“慧青,慎言!你方才所说,若是传出去,对你我、对阿初与阿熹都没有好处!”
顾夫人还想争辩,余光瞥见孔妈妈正朝自己皱眉。
是在提醒她,莫要再说了。
顾夫人转眸看向沈世坤,果然在他脸上看到了愠色。
若是十年前,她定是要争论到底。
可如今,当年寒门出身的男人,已贵为一国之相。
高门下嫁的顾慧青,也不得不收起傲娇,多看着点夫君脸色行事。
她放低身段,语调也柔和不少:“相爷,阿初年龄已不小了,来年开春就满十八。相爷可考虑她的婚事?”
沈世坤反问:“夫人意下如何?”
顾慧青笑答:“阿初常年多病,并未像世家贵女般教养长大。若是嫁到京城高门,难免被轻视。妾身想着,不如在妾身母族祖地江州,为她寻上一门婚事。”
正如她所料,沈世坤并未否决,反而垂眸认真思量起来。
顾慧青想着,江州顾氏毕竟是百年世家,从族亲中为沈初寻门亲事,也不算委屈她。
沈初远嫁,自己不用日日见她,更不再怕她影响沈熹的前程。
“我们顾家嫡支虽都在京城,但旁支在江州也颇有威望。”她趁热打铁:“阿初是你我的女儿,顶着京城贵女的身份,哪个婆家敢怠慢她?”
“不要只在江州选。”沈世坤沉吟。
顾慧青不解:“相爷不想阿初远嫁?”
“不。”沈世坤起身,垂眸看向她:“江州还不够远。”
用过午饭,沈初正坐在廊下纳凉,春杏捧着一张请帖进来。
“姑娘,端睿王府送来的回帖。”
沈初打开回帖,细细看过,轻声道:“我明日设宴在庆云楼,萧四却换成宴楼?”
“宴楼?”冬桃惊呼:“那可是贵人们一掷千金的地方!”
沈初冷哼:“看来他是要狮子大开口了!”
“这一顿怕是都能把咱们掏空。”春杏蹙眉。
沈初惋惜:“只是可惜了庆云楼的红烧肉,我还一直想再尝一尝。”
冬桃奇怪:“姑娘何时吃过庆云楼?”
“是……”沈初怔住。
她病着时,从未踏出过凝芳院,平日里也只能吃些清淡饭菜。
只有偶尔身子好转,才会避开温妈妈与春杏,让冬桃偷偷烧个肘子来吃。
第一回重生,沈初是林家村的林念念,同娘亲徐珍去京城送绣活。
从绣坊领到工钱,徐珍便带她去庆云楼饱餐一顿。
说来讽刺,那是在京城出生的沈初,首次领略京城的繁华,品尝珍馐美味。
“念念,等娘下回领了工钱,咱们还来庆云楼!”
徐珍的话仿佛还萦绕在耳畔。
可沈初心里清楚,往昔再也无从追回。
沈初闭了闭眼,生生掩下眼眶打转的泪花。
“我乏了,进屋躺会儿。”
她起身走进房中,单薄背影透出无尽的哀伤。
次日。
相府马车在宴楼停住。
沈初撩裙走下马车,店中伙计小跑着过来。
“沈二姑娘,萧四公子等您多时了。”
沈初是请客的主家,提早半个时辰便动身赴约,不料萧赫反倒比她到得更早。
“烦请带路。”她点头道。
伙计带着沈初主仆,径直上了二楼,在走廊尽头的雅间外停下。
“公子,沈二姑娘到了。”
房门被人从里推开,是萧赫的侍卫十五。
“沈二姑娘。”他朝沈初拱手行礼,随后侧身站在门旁:“请进!”
沈初颔首迈步进门,视线一扫房内,最后落在圆桌旁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萧赫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黑发以玉簪规整束起,窗棂漏出的日光令他周身泛起温润柔光。
待听到动静,他抬眸望来,目光直直对上进门的沈初。
沈初穿鹅黄裙衫,颜色明艳,衬得她清丽动人。
萧赫垂眸浅笑,抬手指向他对面的位置,“沈二姑娘请坐。”
沈初微笑行礼,朝他所指走去。
萧赫盯着沈初坐下,却在她抬眸一瞬,将视线转向雅间门口。
“人已到齐。”他对伙计道:“可以上菜了!”
沈初微怔,诧异看向萧赫:“公子已点好菜了?”
“嗯。”萧赫垂头饮茶。
沈初略有不悦,本是自己做东设宴,这萧赫不仅换地方,还先把菜点了,摆明了反客为主,不把她放在眼里。
她强压心中不快,却忍不住话中带刺:“小女常年多病,确实不知京城世家贵胄的饮食喜好,劳烦公子费心了!”
萧赫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不明白,她话中的阴阳怪气因何而起?
正欲开口询问,店中上菜的伙计,接连端盘而入。
“东坡滚肉!”
“红烧元蹄!”
“桃花虾仁!”
“……”
各色菜肴,一个接一个端上桌,先不说味道如何,就那精致的摆盘都让沈初看花了眼。
更让她惊讶的是,满桌的菜肴都是自己爱吃的!
“这些菜合姑娘口味吗?”
“还好。”
沈初答得平淡,心里却是疑窦丛生。
她记得第三回重生,在喀城曾与化名“南笙”的萧赫吃过饭。
难道,他知晓我是她?
沈初垂眼扫视一圈菜肴,目光落在一盘名为“鸳鸯鸡”的菜上。
喀城紧邻南楚。
而这道“鸳鸯鸡”是喀城独有的南楚名菜。
“二姑娘喜欢这道‘鸳鸯鸡’?”萧赫突然发问。
沈初浅笑:“我只是想起一位故人。”
萧赫问:“何人?”
沈初抬眸紧盯萧赫:“宁远侯府李驰将军之女李红英。”
“哦?”萧赫略显惊讶:“李驰将军是边疆守将,听闻李红英与幼弟也随父亲常年住在喀城。二姑娘是如何与她结识的?”
沈初本想试探萧赫,却不想他竟把球又踢了回来。
沈初笑容不减:“公子有所不知,红英在12岁之前都住在宁远侯府。只因母亲去世,姐弟俩在侯府备受欺凌,她才无奈带着幼弟策马千里寻父。”
“在侯府备受欺凌?”萧赫似是不信。
不信,很正常。
宁远侯府乃北魏老牌勋贵,已故老侯爷膝下有两子:嫡子承袭侯位,庶子便是李驰。
老侯夫人素来厌弃李驰,早早将他逼去喀城从军。
碍于李驰之妻岳氏是自家远亲,老夫人勉强应允李红英姐弟留在侯府生活。
可岳氏一殁,姐弟二人便再无容身之处,最终在除夕当夜被迫逃离侯府。
此等家族争斗,是侯府刻意掩盖的家丑,外人自是无从得知。
“二姑娘如何知晓这些旧事?”
面对萧赫的追问,沈初从容作答:“我与红英自幼相识,她远赴喀城后,我们始终书信未断。”
萧赫半晌未言,在与沈初对视几秒后,含笑移开视线。
他执起白玉筷,夹了一筷鸳鸯鸡,放入她碟中:“我在喀城时,也曾与红英姑娘吃过几回饭,她最喜这道菜。”
他怎会知道?
沈初愣了愣,掩下眼底狐疑,举筷尝了一口。
味道竟分毫不差?
对于北魏人来说,鸳鸯鸡口味偏甜淡,做法复杂,佐料皆是南楚独有,京城酒楼竟做得这般地道,实在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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