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线烬鸢沉
漕帮的人从下游水道涌进来时,石滩上的火把晃了一晃。
先是一条船头探进溶洞。船身窄而长,船底擦着岩壁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船头立着五六个汉子,手里都举着火把,腰间别着长短不一的刀。为首那人四十来岁,脸膛黑红,左耳缺了半截,一双眼睛在火光里扫了一圈,落在掌柜身上,咧嘴笑了。
“陈掌柜,你果然在这儿。”那声音在洞窟里撞出回音,“石堰是你堵的?”
掌柜脸色一沉。他认得这人是漕帮的三舵主,姓洪,专管城南水道,手底下养着几十号亡命之徒。洪三舵主从船上跳下来,水花四溅,身后几个汉子跟着上岸,把石滩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洪老三,石堰不是我堵的。”掌柜冷声道,“是他们。”
洪三舵主这才把目光转到徐鸢娘三人身上。他扫了一眼裴照夜腰间的刀,又看了看陆停横在身前的短刃,鼻子里哼了一声:“大理寺的?就三个人,也敢下暗河抢食?”
“抢食的是你们。”裴照夜道,“漕帮私运火药,按律当斩。今夜谁下的水,谁上了船,一个都跑不掉。”
洪三舵主哈哈大笑。笑声未落,他右手忽然一抬。身后两个汉子同时出手,短刀出鞘,朝掌柜身后那两名心腹扑去。掌柜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摁在石壁上,刀锋架在脖子上。掌柜脸色骤变,手中火把往下一沉,险些落在引线上。
“陈掌柜,你那些火药,我替你运。”洪三舵主慢悠悠走到火药堆前,伸手拍了拍油布包,拍出一层硝霜,“不过往后,这条暗河谁说了算,就得重新议一议了。”
“洪老三,你敢黑吃黑?”掌柜咬牙。
“黑吃黑?”洪三舵主回过头,脸上笑意收了,“先生答应你的事,可没答应我们。你运货出去,分我们几成?三成?两成?漕帮出船出人出航道,到头来替你陈掌柜跑腿?这买卖,划不来。”
掌柜的手在发抖。他左手握着火把,右手攥着油布包,退路被堵,身前身后全是人。徐鸢娘站在石滩另一侧,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忽然明白了。先生让掌柜和漕帮合作,却从没让双方把账算清。两边都是为了自己的路,一旦水闸在前,火药在后,分赃不均,迟早要翻脸。先生早就算到了这一步。她让掌柜和漕帮互相牵制,自己只藏在暗处,等他们两败俱伤,再出来收网。
“洪三舵主。”徐鸢娘忽然开口。
洪三舵主转过头来看她。
“你要的是水闸。”徐鸢娘道,“掌柜要的是火药。我不跟你们争。我只要一样东西——暗河深处的那道水闸,不能开。”
“不能开?”洪三舵主眯起眼,“小娘子,你说不开就不开?”
“水闸一开,暗河连大河,整条城南水道都会变。到时候大理寺查下来,你漕帮第一个跑不掉。”徐鸢娘道,“你现在退出去,把船留在河口,我可以当没看见。你若执意开闸,今夜这洞里的火药,就是你的催命符。”
洪三舵主脸色变了变。他身后一个汉子凑上来低声说了句什么。洪三舵主听完,转头看向掌柜,眼神里多了一分犹豫。掌柜趁这一瞬,猛地将右手油布包朝洪三舵主脸上砸去。洪三舵主偏头,油布包擦着他耳朵飞过,撞在岩壁上裂开,黑色火药粉撒了一地。两个漕帮汉子扑上来,把掌柜按在石壁上,掌柜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押着他。”洪三舵主抹了把脸上的硝粉,骂了一声,“等船进来,连人带货一起走。”
就在这时,高处的岩台阴影里,终于传来声响。
是一声极轻的叹息。像一根细线,从岩缝里垂下来,在硝味浓烈的空气中微微发颤。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岩台离地两丈多高,层层叠叠,像一座天然的石阶。阴影最深处,一个人影慢慢站了出来。那是一个女人,瘦而高,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深灰短打,头发用一根竹簪束在脑后。她站在岩台边沿,火光从下方照上去,只照见她半张脸。右耳后,一道极细的旧疤,从耳垂拉到颈侧,和掌柜那道疤,像同一把刀划出来的。
“师姐。”掌柜的声音哑了。
女人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陆停身上。那目光很淡,却像一根针,轻轻扎进陆停的眼睛里。陆停握刀的手微微一顿。他认得她。三年前漳县那个雨夜,教他三式刀法的女人。她那时还年轻些,脸上没有这么多风霜。可那双眼睛,他记了三年。
“阿鸢的师姐。”徐鸢娘低声道。
“我不叫阿鸢的师姐。”女人开口,声音极淡,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叫阿鸢的师姐,是因为我比阿鸢先跟了徐青崖。后来他收了阿鸢,我成了师姐。再后来,他不要我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徐鸢娘听出了那句话里埋了多深的东西。父亲当年教过很多人。崔十九、陆停、小九、阿鸢。而这个女人,是最早跟着父亲的。她比阿鸢更早。她什么都学会了,开闸、识水道、劈铜佩、量风。父亲把能教的都教了她,却把铜佩的另一半交给了裴隐山。
“徐青崖当年答应我,等案子结了,铜佩归我。”女人从岩台上慢慢走下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可他把铜佩给了裴隐山。裴隐山死前又塞给了别人。他们一个一个,都信不过我。他们说我太急,说我心太硬,说我眼里只有水闸,没有人。可他们自己呢?他们死了,案子没结,铜佩散了,暗河还在。只有我,活了三年,还在等这半枚佩。”
她走到掌柜面前。掌柜下意识退了一步,火把抖得厉害。
“把铜佩给我。”她伸出手。
掌柜犹豫了一瞬。洪三舵主忽然动了。他右手一甩,一柄短刀朝女人面门飞去。女人偏头,刀锋擦着她的发丝钉进身后岩壁。她连看都没看洪三舵主一眼,左手一翻,一枚铜佩从她袖中滑出来。正是另半枚。鸢首朝右,鸢翼完整。她把这半枚铜佩在指尖转了一圈,铜佩在火光里闪了一下。
“阿鸢那半枚在你手里。”她看向徐鸢娘,“我教掌柜劈开铜佩时,就留了一手。他以为他拿的是另外半枚,其实他拿的是假的。真的半枚,一直在我身上。”
掌柜脸色惨白。他猛地把怀里那半枚铜佩掏出来,翻过断口看。铜质不对。断口处的毛边太新,铜色太亮。和徐鸢娘手里那半枚一比,假的。他被人耍了。被这个教他开闸、教他走水道、教他三年的人耍了。
“你……”掌柜的嗓子像被人掐住了。
“我教你的,够多了。”女人收回目光,“你该上路了。”
掌柜忽然暴起。他一把扯下腰间火折子,在石壁上一擦,火星迸出来。徐鸢娘早已盯着他的每一步。她比他更快。手里那柄旧篾刀脱手而出,刀背击中掌柜手腕,火折子飞出去,落在水洼里,滋的一声灭了。掌柜惨叫一声,捂着手腕跪在地上。那半枚假铜佩滚落石缝,再也找不回来。
洪三舵主的人趁机涌上来,把掌柜和他两个心腹一并按住。洪三舵主转头去看那个女人,却发现她已经不在原地。石滩上只留下一个极淡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又细又长。
“她上了甬道!”陆停第一个反应过来。
徐鸢娘顺着他目光看去。洞窟深处,那道通往水闸的幽深甬道口,一个灰影一闪而没。她追过去两步,忽然停住。甬道口的地面上,横着一道极细的引线。引线从火药堆一路延伸过来,被人踩断了半截,断口处还留着一小撮硝粉。如果那女人刚才踩断了引线,却没有把它接回去,说明她根本不想炸洞。她要的,只是水闸。
“别追。”徐鸢娘低声道,“她把引线断了。她不想炸火药。”
裴照夜走过来,蹲下看了看引线断口,又看了看洞窟深处。甬道里黑得不见底,风声从里面一阵一阵地涌出来,带着水汽和更浓的硝味。
“甬道通水闸。”他道,“双佩合钥,闸开,暗河通大河。她一个人进去,只带了另半枚铜佩。她开不了。”
“她能开。”徐鸢娘从怀中取出自己那半枚铜佩,在火光下看了一眼,“阿鸢给的那半枚,是真的。她手里的另半枚也是真的。她把掌柜手里那枚做成了假的,把真佩留给了自己。她等三年,等的就是今夜。她知道我们一定会来,知道掌柜一定会带着假佩进洞。她让我们替她清路,替她断掌柜的退路,然后她一个人去开闸。”
“那她为什么没拿走这半枚?”裴照夜问。
徐鸢娘沉默了片刻。她想起阿鸢在旧衣铺里说的话。徐家人不是放鸢的人,是收线的人。阿鸢把铜佩给她,是让她来收线。可阿鸢的师姐,才是那个真正想放线的人。她要把整条暗河放出去,让水流到她自己想去的地方。
“因为她不需要。”徐鸢娘道,“她只需要自己那半枚。另半枚,她知道在我手里。她故意让我拿着,让我一路走到这里。走到她面前。她要我看着她开闸,看着我爹量了三个月的暗河,被她一个人放走。”
裴照夜把刀收入鞘中,从怀里取出一根极细的铜丝。那是大理寺封存物证用的封线,比寻常铜丝细得多,却极韧。他走到火药堆前,蹲下来,把封线穿过每一只油布包的绳扣,一包接一包,串成一条长链。徐鸢娘明白他的意思。火药物证,一包都不能少。只要串上封线,就算洞窟塌了,只要有人活着出去,就能证明这些火药是军器监失窃的赃物。
陆停把掌柜和漕帮的人分别绑在石笋两侧,用的都是他们自己身上的腰带和刀鞘。洪三舵主骂骂咧咧,被陆停一刀背磕在嘴上,不吭声了。
“甬道里有动静。”陆停忽然道。
所有人静下来。甬道深处,传来一阵极轻极沉的水声。水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慢慢爬起来。石滩上的积水忽然往甬道方向涌去,脚下的石头在轻轻发颤。
“水闸开了。”徐鸢娘道。
她转身朝甬道跑去。裴照夜紧跟其后。陆停犹豫了一瞬,看了掌柜一眼,还是追了上去。石滩上只剩漕帮的人被绑在石笋上,面面相觑。洪三舵主挣扎了两下,没挣开,破口大骂,骂声在洞窟里撞来撞去,最后被水声吞掉。
徐鸢娘跑进甬道时,水已经没到小腿。甬道极窄,仅容两人并行,两壁湿滑,头顶滴着水。越往里走,水越深,水声越响。她跑出约莫二十步,甬道忽然开阔,前方出现一道石壁。石壁正中,嵌着一道石门,石门半开,门缝里涌出水来。门上的凹槽里,两枚铜佩扣在一起,合成了完整的六翼鸢。
石门后面,是一条从暗河通向大河的深水甬道。甬道深处,一个瘦高的灰影正站在水里,背对着他们。水已经没到她腰际,她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在水里的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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