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睫毛长而不翘,垂下眼看人时,微微遮眼尾,显得温柔多情,但此刻明显带了点探究的意味。
乐然口干舌燥,心跳得厉害。
她当然不会蠢到会误以为他要亲她,只是莫名心虚。
就这样静止片刻,乐然先招架不住,两只手摸上脸蛋,不安地问,“怎,怎么了吗?”说话都有些打结。
许辞树这才淡淡开口,“没什么。”
他平静移开视线,仰头喝水,喉结滚动几下。
拧上瓶盖,转过头,她还一脸忧虑地看着他,“真没什么?”
“嗯,”他挺认真地说,“我刚在想事。”
见他表情也不像在骗人,乐然稍稍放下心。
不过出于警惕,她还是趁他不注意时低下头,快速搓两下脸,而后才若无其事地问,“我们回去?”
许辞树不着痕迹地抿下唇,“嗯。”
小插曲很快便被抛在脑后。
两人边聊天边往回走,也是走出一段,乐然反应过来,“哎?我们今天不跑回去吗?”
许辞树说:“不跑了吧。”
“为什么?你累了?”
“有点。”
这就很难得了。
不过不跑挺好,省得她胃下垂。
“那行吧,”她笑嘻嘻地说,“我就陪你走会吧。”
这话乍一听还带点勉强,语气却是盖不住的轻快愉悦。乐然两只手背到身后,脚步也不沉重了,走起来甚至一扭一扭。
紧接着就听到声似有若无的闷笑。
很轻,也很短促。
乐然一开始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不由脚步放轻,耳朵侧过去,又犹豫了好一会,慢慢扭动脖子仰头看向身边的人。
许辞树一手拎着矿泉水,另一手插兜,神色淡淡地目视前方。察觉到视线,偏过头来,不解地问,“怎么了?”
乐然干巴巴笑开,“没有没有。”
可能真听错了。
果然人不能做亏心事,容易敏感。
……
心里犯着嘀咕,乐然若有所思地上楼回房间,准备洗个澡。结果站到浴室镜子前才知道,就是他!他就是笑了!
位于她左侧嘴角旁,牢牢粘着两粒芝麻,还是一黑一白。
天塌了。
回想起许辞树当时的反应,乐然瞬间红温,双手捂脸。不敢发出尖锐的爆鸣声,怕被听到,只能呜呜呜哼唧两声。
怎么又丢脸了,才刚开始发起攻势啊。
这下可好,她原本是想树立一个和他有共同爱好,自律又健康的良好形象。结果呢?明明跑不了还逞强,撒谎说自己去锻炼,结果就为了那口吃的。
她在他眼里得多馋啊……
……
士气就是这样衰退的。
下午在前台“坐班”,乐然有点没精打采。整个人趴桌上,胳膊垫着下巴,歪着头看电脑,另一手就握着鼠标哒哒哒地点。
网页开了一个又一个,全都是“如何挽回形象”的经验贴,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对策也暂时想不出来。
心乱如麻,意志消沉。同时又有点怄气,可不知道怪谁,她吃饼没有错,他没当面戳穿她也没错,只能怪芝麻太黏。
再也不吃了。
许辞树刚好出门,路过前台时,一如往常打了招呼。
乐然却一反常态,没站起身热情目送,反而缩在屏幕后,小声地回,“出去啊。”
语气倒挺正常,所以一开始许辞树没察觉到不对。走到门口,忽然想到什么,往回退了一步,转身看她,“对了,明早……”
“我不去了。”
话还没说完,就听她低低传来一声。
自动门向两边展开,室外风刮着,他一时没听清,问,“什么?”
乐然撅起嘴,终于从电脑后方慢吞吞抬起头,朝他看一眼,双眸黑亮,眉心却微微鼓着,莫名有点幽怨,“我说我先不跑了。”
说完这句,头又低回去,埋进胳膊里,耳尖烧得通红。
……
出了门,直至上了车,许辞树才低笑一声。
其实从发现乐然房间的照片开始,两人之间就有点怪,但又说不上是哪里怪。
她时而耿直,时而跳脱,情绪反反复复,来回横跳。他完全猜不到她下一步要做什么。
对于无法摸透的意图,他向来会不动声色先观察,在此期间,尽量配合对方。
可即便配合到天天一起跑步,也还是没法弄懂她。
也就今天看到她的脸,才想起公园那边貌似都是卖早点的。以前他就住江对面,偶尔周末早上会和母亲去逛逛。
所以,她每天跑过去是为了吃东西?那为什么不跟他直说?
是把他当健身教练了?
就……挺怪的,也怪有意思的。
不过那会笑出声并非他本意。性格使然,他鲜少情绪外露,对突发状况也总是泰然处之。可以说,大部分情况下都能做到维持彼此的体面。
除非没忍住。
他是没恶意的。
而他不知道的是,那一声在乐然眼里,无疑等同于出师未捷身先死。
她感到挫败,沈雨微却不厚道地笑了整整两分钟,“有一天我要是死了,就是被你可爱死的。”
乐然最听不得这种话,顾不得讨伐她,急道,“什么死不死的,你赶紧呸呸呸,别乱讲。”
沈雨微无所谓地敷衍两声,随即正色道,“不过我也是服你,哪有追人追去跑步的?我发你那么多攻略你看了没?”
“我看了呀!”
天地良心,字字句句烂熟于心。
为了证明自己,乐然当即头一歪,肩膀夹着手机,两手翻开攻略。
“呐,这上面说要有反差感,线上冷淡线下热情。我现在跟他微信说话都很简洁了,不是哦,就是好的,最多七个字,明早菜单请查收。”
“然后叫我维持形象,我也做到了啊。每天都化妆换穿搭,衣柜都快翻烂了,过几天还得出去买几套新的呢。”
“……”
沈雨微越听越沉默。
她忽然明白过来一个事,乐然可能不适合套路人。
不是说她不聪明,而是她这人太实在,完全没什么花花肠子。也就偶尔会扯点小谎粉饰太平,但只要你在她撒谎时追问——“真的吗?”
她马上就会老老实实坦白——“假的。”
乐然:“再就是制造独处机会,我也制造了,就是跑步嘛。”
如果有选择,她也不想跑。但没办法,许辞树除了早上去锻炼,余下时间要么在房里,要么出门。
说到这,她自己也渐渐反应过来,他们缺少见面的动机,主要还是因为她不清楚他每天都在做什么,忙不忙,他又鲜少透露自己的事。
所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那她要怎么知他呢。
电话中出现片刻的寂静。
隔了会,沈雨微先开口,“我觉得你这种进度,在他走之前大概率泡不到了。但也别气馁,起码你学会了一门新技能,等开春了完全可以去试试马拉松。”
乐然一听,脸蛋鼓起来。她不服,“唰唰”往后翻几页,辩解道,“追人和钓人是不一样的。钓讲究张弛有度,似有若无,不能操之过急……”
“这样吧,”沈雨微揉揉额角,打断,“你这几天先往他房间里多跑跑,其余的我来想办法。”
乐然着重注意前半句,身子坐直,语气不敢确定又不可置信,“……我啊?”
十分钟后,沈雨微拉了个三人微信群。
一条消息率先弹出来——
方杰:【请尽情吩咐方杰。】
……
消停了一天。
刚好遇上下雪,许辞树没出门。开了电脑,正回复邮件,忽的听到敲门声。
手指在键盘上轻点几下,转而息屏,他从桌前起身。
门刚开了条缝,门外一颗小脑袋仰起头。视线对上的那一刻,乐然目光明显有闪躲,却又强行望回来,试探地开口,“你在忙吗?”
许辞树说:“不忙,怎么了?”
“那我现在方便进去吗?”她举起手机,在两人之间晃了晃,“给你发了消息,你没回。”
实际上不是没回,而是没看,因为他开了免打扰。
也没问缘由,只稍稍顿了会,便应下,“好。”
门大开。
许辞树这才看到乐然身边还站了位中年师傅。
她解释说,是楼下房客反馈墙面有漏水,所以带着师傅挨个房间排查。
“这样。”
许辞树点下头,随即喊她坐。
“不用,”乐然摆手拒绝,“很快就弄完了,你忙你的。”
说完,也没去看师傅的进度,就直挺挺站在房间中央,离他好几步远。
偶尔他投过去一眼,想跟她说点什么,她飘忽的视线直接定格到手机上,开始噼里啪啦打字。
“……”
许辞树略微蹙了下眉。
但没再多想,只当她是不想聊天。
实则不然。
她快紧张死了。
手机再次收到消息,她飞快扫他一眼后,才低头查看。
方杰:【电脑屏幕都黑着,啥也看不到。不过从型号和鼠标上来看,他应该不打游戏。】
方杰:【桌上有本临州城市手册,中国百城系列,我小姨她们单位出的。对临州很感兴趣吧,约他逛逛咯。】
方杰:【不过他房间东西咋这么少?洁癖啊。】
……
再往前是她发过去的照片,抓拍得毫无章法,有几张甚至糊成马赛克。
乐然本就是那种玩狼人杀刀人会笑出声,考试捏着小抄会抖成帕金森的类型。
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她不心虚才怪。
急匆匆拍完,再急匆匆离开。
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等到了晚上,乐然才主动给许辞树发了微信。
她认真解释了漏水的原因还没排查到,可能明天要再去一次。又再三道歉,说麻烦他了之类的。
许辞树回:【没关系,不麻烦。】
页面上方很快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可半天过去,消息迟迟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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