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浮生(九)
青衣少女和紫衣少年二人凑近,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许流越的表情。
随着喜杆轻轻一挑,艳红盖头顺着女子墨发无声滑落在地。
一旁,宁雁书揪着常晏衣服的手一紧,衣服上褶皱渐起。
鲜红的床幔下,是大朵红花。
许流越依旧握着那双冰手,气氛降到冰点,整间房间死寂,没有一点多余的声音。
三道目光刷刷看向嫁衣女子。
女子红纱掩面,看不清脸,满头珠翠,琳琅满目,却终究少了几分正统凤冠的华贵威严,那双眼睛垂着,长长的睫毛微动。
看清新娘眉眼的一刹那,许流越唇边残存的笑容凝固了。
他整个人一怔,眼底的期待和希冀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错愕。
不过片刻,他触电般猛地用力甩开那还未捂热的冰手,站了起来,踉跄着连退三步。
他慌乱搓手,眼神不停乱飘,言语无措,带着从未有过的失态:“不好意思,姑娘,一定是轿夫弄错了,我去问他......”
话音未落,他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让自己保持清醒,语气着急:“先前小棠消失的时候就该看清楚,这车夫怎么做事这么毛手毛脚的,闯出此等惊天大祸!”
他心神大乱,跌跌撞撞就要往门外跑。
此时,坐在身后,紧攥着手的新娘说话了,语气轻飘飘:“我叫温溪,我爹是天池关县丞温向槐。”
许流越开门的动作停了。
屋内火烛冒着光,噌噌的黑影倒在墙上,时而相拥,时而追逐。
温溪平淡的话像是钉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的钉入他心底。
宁雁书咬着嘴唇,常晏面无表情看着戏。
温溪站了起来,腿上褶皱的衣物舒展,她一掀裙摆跪了下来。
膝盖碰地声清脆,许流越却只看了她一眼就别过视线。
“夫君,事情已成定局,这是父亲的安排,不只是我,你现在也改变不了什么。”
许流越握着门把的手青筋暴起,他强忍下心底不适:“不要唤我夫君。”
“我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他此时才施舍般分给跪在地上女子一个眼神。
“跟我回天池关,结束这场闹剧,对我们二人都好。”
温溪没有动,她摇了摇头。
新房内,温溪头上金银珠宝碰撞声格外清晰,一锤一锤不断砸进许流越心底,他愈发清醒,这是真实的。
“小雅在哪!”
许流越没有表情,连身子都没有转过来,手搭在门锁上,随时破门而出。
“她们都没事,已经安全送回去了。”
“只要你不轻举妄动。”
温溪语气失落,却并不软弱。
“你就算现在回去找她,也走不出去的。”
许流越听完她的话,一甩衣袖,大步跨了出去。
门哐哐响。
温溪挺直的腰未曾弯下,正如她人一般,火烛倒映在人身上,竟在眼中看到了一滴闪烁的泪光。
门外传来小厮问候声。
“老爷,这么晚了要去何处?夫人呢?”
除了刚刚急匆匆出去的脚步声以外,还有一阵急促脚步声,噼里啪啦赶来。
“老爷,刚刚丞相府来人传信,说是长安进了贼人,他以下令封锁了所以城门。”
许流越急促的步伐停在院子里。
“丞相就说了这些?”他声音冷硬,双拳紧攥。
小厮喘了口气,继续说:“丞相还说,老爷初入长安,怕贼人作祟,特意派侍卫前来保护,保证一个苍蝇都放不进来。”
许流越看着院子围墙,一个黑衣人早就潜伏到位,不露声响。
“究竟是让一只苍蝇都放不进来,还是让一只苍蝇都放不出去。”
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一支箭矢从身后射出,精准的扎在男人身前半步的位置。
小厮听完面色大变,他小声低语:“老爷,京城中的形势您可能还不清楚,丞相一家独大,稍加妄议,便有可能是灭顶之灾啊!”
说完抬头,眼前老爷身影早就消失不见。
许流越回了房。
温溪依旧跪在地上,她的表情温和,似乎早就料到了许流越会回来。
许流越进门后直奔木桌,他一把扒下桌上摆好的糕点,还有那一壶象征着永结同心的合卺酒。
桌上先前丫鬟送来的素色衣衫也被酒水泼脏,还未穿过一次。
“我是一定要出去的。”
男人语气平稳。
温溪抬头远远望着他:“你难道不想知道,我堂堂天池关县丞女儿,以我父亲和丞相的交情,我想嫁京城中的任何才俊都能嫁的出去,我为何使用这等下作手段非嫁你不可?”
“与我无关。”
温溪眼角滚下一滴泪,她伸出一根手指刮掉眼泪,从自己耳垂上取下那一枚紫色耳坠。
耳坠在她手下摇晃。
“你可记得这个。”
许流越转头,女子泪眼婆娑,却仍旧强忍着情绪,她手中的那枚耳坠摇晃。
男人瞳孔一缩,他捂住胸口,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弯下腰,巨大的冲击力,他腿一僵,整个人扑向地。
他眸子里震惊交杂,颤抖着举起手指指向她,想要通过她的眼睛看透这张脸。
“是你?”
“不,不可能是你。”
许流越连滚带爬,盯着耳坠,抬手抢夺。
温溪收回手,将耳坠重新挂回了自己的耳垂上。
自始至终,从温溪头纱掉落那一刻,甚至是更早,这对本该有一对的耳坠,便只剩下了一只。
宁雁书取出自己随身带着的那枚耳坠,与温溪耳垂上的一模一样,巧合的是,凑在一起刚好一左一右。
温溪吞了口口水,她直视着眼前人,没有半分懦弱。
“我们家族一直有一个传统,从小每个女子都会有一对耳坠,女子若是倾心一人,会将其中一枚送与对方,代表情谊,只要送出,女子此生只能认定他一人。”
话音落,没有答话。
“多年前,我是为了救你,才毁了容,你当记得。”
许流越眼泪砸在地上,他疯了一般摸着自己身上,只可惜,那枚耳坠早就被他丢弃了。
他自然记得,只不过他没有想到,那人竟然就是温溪。
可明明温向槐说,温溪是因为宴会救人才毁容,怎么会是救他呢,为什么要说谎骗他......
几年前,他还是一个乞丐般的人,举着一本书在天池关的泥泞路上借着月光苦读。
他不甘心过着日日受人冷眼的生活。
可月光借读终究是短暂的,月光不可能日日都等他。
他见县丞府日日灯火通明,想到了一个好法子,县丞府有一扇后门,直通后院,经过他观察,是平常买菜嬷嬷会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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