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缠着纱布的手腕隐隐失力之际,到底被人及时握住了。
青袍身形挡住所有,瞧不见那伞下人此刻是何种神色,只知那伞落在别人的手中,忽是高了一截。同在一把伞下,急色奔去的男子侵占了一半,可想而知另一人便只能近得偎在男子的躯膛上。
这般举动,丝毫没有任何避讳,仿佛压根不在意此时此地是在何处。
片刻后,那清润的面容微侧一瞬,便只剩背影,又在人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像是明白为何会忽然止步,为何而来,谢晋凝滞一瞬后,眸底暗沉至深。
江徇此时已经下值,但碍于太子尚在,自是要恭送方才能离开。
他手里仍握着薄伞,再度折身回去。
自然而然地立在阶下,行礼垂首以示恭敬。
黄安此刻的心情复杂又庆幸。幸的是他适才没有多嘴,没有将沈姑娘来求情一事的话往外蹦,否则当真是难堪。复杂的是,这样场面便是没什么,也教人瞧来无端心神紧绷。
他将手中的青罗伞打开,近前一步,行到了太子身侧。
谢晋目光落在那马车上,轻轻扫过一眼,窗牖薄透隐隐能见里间人的身影,正端然而坐;再将视线上移在躬身站立之人手中的伞柄上,眼尾慢抬起来。
“孤可是扰了你的好事?”
江徇低身不言。
他这般不否认的态度,谢晋便也明白了。暗深的眸光逐渐清明,面上神色也恢复如初,极轻的笑了声,便迈步往车驾去。
沈棠等了好一阵,才听见马车离开的声音。
也是她心里着急,径直往这大理寺来等,不期撞见了谢晋在此。虽知他定然能猜到她此时来大理寺是为了她爹的事,而这样严重的案子明面上是不允许透露,可她终归不会再见到他,任他心里如何想,她也无所谓。
她如今只想知道她爹眼下如何,又到底何时能查清放了她爹。
江徇收了伞放在她马车前,在窗牖旁边提醒说:“人已经走了。”
沈棠轻应了声。
大理寺衙门外显然不是说话的地方,两人的马车一前一后返回了江家。借着来给江老太太诊脉的由头,沈棠特地留下,问起她爹的事。
江徇知她着急,大概说了眼下情况。人是一早送来的大理寺,并未受刑,以及沈父让他代传的话。一并说完,又安抚道:“太子是有意将你父亲的案子压置,但并未定下任何罪,暂时不必忧虑。”
沈棠松了口气,却又并未完全放心:“那之后呢?若是与崔宏行刺无关,到底又是因为何事?”
关于此事江徇心中有些猜测,但因是公事不便透露,便也只是先宽慰:“不管如何,不会危及性命,你放心。”
沈棠要的也不过是这一句。她这会儿心里不那么慌乱,面上的神色也好看了些,不似来时那样泛白忧心。
“今日是我心急,还望表哥恕罪。”原本也该是来江家,奈何她等不及。
沈棠深知这位表哥向来守文持正,生怕给他带来不便。
江徇倒并未在意,不过还是道:“往后别再去衙门了,只让人来传话便是。”
沈棠应下。天色实在不早,又知江徇还要侍奉江老太太,便起身欲离开,只是抬头见他欲言又止,似还有话说的,便又等了会儿。
片刻后,他却只是道:“手伤了,就莫要提重物了。”
沈棠颔首,屈膝离开。
夜里雨打得大了些,风也灌进来,案上的纸张被吹得遍地都是,黄安进殿后便看见这样一片糟乱的场景。
他忙弯腰去捡,而后又着急忙慌地将那槛窗合上。
旁边的太子丝毫不受扰,默不作声批折子。大抵是对今日折子上的奏事不满,写着写着会停那么一两瞬,久久方才落笔批复。
黄安收拾停当就站得远了些。
想着太子近日处理折子,时常至夜深,便也退至殿前没敢打扰,可不想太子今夜歇得早,他候了那么小半个时辰便听见传唤。
往后几日也都是如此。日间也似恢复以往,上午是在文华殿与圣上处理朝事、见内阁大臣,午后便是在东宫见属官、处理折子,前后有序,那些大臣们不再愁眉苦脸了。他早晚迎送时,各个都能笑脸相对。
黄安见此情形说不上是好还是不好,在案前伺候时,有几次他都想问沈姑娘的东西何时归还,毕竟寻回来也有几天了。只是想起上回请示,遭太子斥责,又不敢擅自再提。
日落时,林指挥使进了宫,还是为沈雍的事而来。
“辰世子昨日在烟雨阁设宴,席上有刑部及大理寺几位官员。臣连夜审了,世子是在打探沈雍的事。”
谢晋毫不意外,“由他去。派些人去沈府外蹲着,等鱼上钩便是。”
能着急去探,便说明崔宏并未将信交到端王的手中。可另一方面也说明,崔宏欲借密信,搅乱朝堂与边境。
只这样一封不辨真假的密信,就能轻易掀起如此波动,当真是又恨又可笑。
谢晋稍作沉思,又嘱咐:“锦衣卫近日别再冒头,暗中盯着,有动静即可回禀。”
林指挥使领命离开,不多时外间又来通传,说江徇在殿外求见。
谢晋无甚耐心却也准了,不过并未当即传,只让人在殿外等。
黄安期间帮着递了一回传话,见太子不曾回应,便也没再往殿外去。
只是心中不由得猜,江少卿如此有毅力,显然是有备而来。
足等了一个时辰,谢晋方才宣人。
江徇躬身行礼,直言来意:“还请殿下将沈大人案子交由臣处理。”
先前那些要进诏狱的人,几乎都是从大理寺入了案的,虽然这不过是多此一举,但他却明白太子之意。
端王不在京城,可和崔宏来往的人大都是与端王的人,抑或一些心性不定之辈。太子有锦衣卫在暗处监察,端王的人这些年和谁来往,做过什么,无一不记录详实,原是早有清除的心思。
是以那些人从大理寺定罪处理,不过是做给端王看的。
可眼下抓了沈雍,绝非因与崔宏有来往这么简单。而太子亲自去大理寺审问沈雍,偏问些无关紧要的事,像是故意为之。
谢晋抬头看着他,笑道:“孤还以为你能多坚持上几日。”
江徇跪地道:“臣以性命作保,恳请殿下予臣一个机会,若不能查明,但凭殿下处置。”
“凭你?你的脑袋值几个钱?”
谢晋见他如此迫不及待,没有半丝动容。
跪地之人沉默稍顷,神色变得肃然:“锦衣卫自然是一把极厉的刃,可有时过于锋利,震慑有余,却难将鱼儿钩出来。拖延下去,无益。还请殿下给臣一个机会。”
话说得极其直白勇进,谢晋定定瞧了他两眼,倒没急着驳斥他,而是忽然问:“你对沈家为何如此上心?”
下跪人不曾抬头,“沈家于臣有恩。”
谢晋冷笑。
他看过他这些年的政绩,好不容易奋力爬到眼下的位置,本该延着攀高的心性,往昔日赏识的刑部堂官,或是今日保举他的大理寺卿这几条理智的道走,偏是回头选沈家。
能求什么?
谢晋停下翻阅手中的折子,看着他,漫不经心道:“孤给你一个机会如实回答。”
江徇未答,抬臂揖礼,再次俯首贴地,像是决心要蹚这条死路。
决心是够了,却答得不诚实,甚至刻意回避。谢晋忽然觉得这样的人也是个虚伪之辈,如此之人竟也能被人倚仗,他将笔撂在一旁。
“沈家待你有恩,你便以权谋私想赦放沈雍,眼下还有胆子在孤面前凛然正气?孤该是考虑考虑下令砍了你的脑袋。”
话语不轻不重,听来却令人心头沉了一道。
江徇面上终是有些慌神之色,忙应声:“臣不敢。”
谢晋收回视线,语气透出不耐:“出去。有事递奏本即可。”
他到底同意江徇这一请求。非他心软,而是锦衣卫在暗,面上也需要放个鱼饵。他若表现得不紧张,暗处的人何以会有动作。
再跪了一阵后,黄安便将人送出去了。
折回殿内时,太子依旧伏在案前,静默许久后,手中的动作顿下,然后不辨情绪地说了这么一句:“孤说什么来着,她挺会选人。”
似是随口一说
可他没胆儿去接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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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得了江徇的答复,心里虽宽了不少心,可她夜里总是有些不安。
崔宏与爹的关系,她不是不清楚,想来圣上与太子也因这一点,方才迟迟不肯饶过。
她夜里去了她爹的书房,翻到了崔宏在边境时与爹有书信来往,揭开看了两眼,只是寻常问候以及嘱咐他爹照顾家中的老母亲,倒也没有旁的。
正欲将信收放好,门忽然被推开,闯入两个黑衣人。
沈棠惊恐至极,可不待她有反应,外间檐下紧跟着跃下几道身影。锦衣卫突然出现,黑衣人毫无防备,惊慌之余,突然转头威胁她将密信交出去。
她下意识就藏在身后。这样的信来不及销毁便罢了,怎么可能还给出去。
黑衣人来不及强行夺走,锦衣卫便已经在身后了。前者跃窗逃走,后者却忽地停下,看了她两眼。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她根本来不及呼喊,院子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直到躺下,她整个人都还未回过神,后知后觉惊出了身冷汗。
翌日一早,她正思虑着此事要不要告知江徇,明嬷嬷突然告知她,外间有人要见她。
说是府上求医,特来请的。
沈棠也没有耽误,可去了前厅,见到人,她便知求医是假,问话是真。
昨夜的锦衣卫也看见了她手中的信,紧紧盯着的那几息,便让她不安。
沈棠不敢不去。想着对方能以这样的缓和方式带她离开,想来也不会过于严重。她便以给人看诊为由要出府,沈老太太也不曾疑心,让她早去早回。
明嬷嬷也跟着,不过待行到府宅前,锦衣卫不让她进,沈棠只好让她去药堂取药支开了。
进入一家林姓的府宅,便被带去了一间审问房,里面设施空荡,只一张木桌和两张椅子,昨夜看见的另一个锦衣卫正坐在那。
本以为是要问昨夜的信,想让她交出来,不曾想第一句话便是问她两年前太子遇刺时,为何出现在无相寺。
对方语气冷硬,似在疑心她去的目的。
她如实回答:“去寺庙祭拜。”
“何人陪同,谁能证明?”
“我和嬷嬷一起的。”
面前锦衣卫面冷道:“本官查过,那日之后你没有回府。沈府下人称你在留了无相寺一个月,可锦衣卫那期间里里外外仔细搜查过无相寺,你根本不在无相寺。这期间你又去何处?”
这话令沈棠也迷茫,锦衣卫查证极其简单,可竟然她留在无相寺一个月也无法查出。
“大人明察,我当时就在无相寺。”
对方并不相信,继而又问:“你爹与崔宏有来往,关系非同寻常,你当日又刚好遇见太子,何会如此巧合?又那么凑巧,你出现后刺客就消失了?怎么就饶过了你?本官有理由怀疑你与刺客是一伙。”
太子重伤,是她所救,可那群刺客无端离开,就极为不寻常。这一点,锦衣卫一直不曾想通。
沈棠也不知道为何就这么凑巧,偏就在今天这些疑点全落到了她的身上。可她就想起她爹嘱咐,要她当作不知道崔宏刺杀之事,便知此刻若是承认,便也难逃罪责。
“我并未看清那群人的面目,不知是谁。”
林指挥使面色当即一变,嗓门发沉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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