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站着四个人。冯夫人被冯淮南搀着，那脸色还带着病中的苍白。虽早做足准备，可在外头听到刚才他们那番话，又亲眼瞧见这脏事，难免气得人都站不住。蒋夫人站在冯夫人身侧，面上俱是又惊又怒，嘴唇抿得紧紧的。蒋相墨跟在最后，不动声色将门轻轻掩上。
屋里一时静得可怕。
冯肆严反应倒也不慢，猛地从榻上站起来，嘴里语无伦次道：“你……你们怎么来了，二弟说身子不爽，我过来瞧瞧他。”
他手忙脚乱地整了整衣服，赔笑道：“夫人来的正好，既然来了，便劝二弟平时少饮些酒，喝多了伤身。”
冯夫人没有接他这茬。她站在门口，把屋里这光景从头到尾看了个透，两人皆衣衫不整，此刻面红耳赤，却佯装镇定。
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叫人心里发寒：“冯肆严，我同你过了这些年，你冷着我，我不怨你。我以为你在外头有旁的人，我也只当不知道。我一味地自苦着，也没有为难你半分。可我万万没想到，你养的人，竟是他。”
她说着，拿手指着胡宣维，手指抖得厉害，“他可是我的亲弟弟！是我把他从外头接进府来的！冯肆严，胡宣维，你这两个叫人恶心的玩意，你们对得起我么？”
既到了这个份上，胡宣维已知此事不得善了，也懒得再装。他从榻上直起身来，把那散乱的衣襟慢条斯理地拢了拢，面上带了几分讥诮的神情。
他忽然笑了一声：“阿姐这话说的，自己看不住自个男人，倒怨上我了。你也不想想，这些年你端着个正房娘子的架子，无趣得很，平日里连句热络话都不会说，姐夫在这屋里头过得什么日子？我不过是看不过眼，替他解解闷罢了。这后宅的事我替你担了多少，你倒来问我对不对得起你？”
冯夫人听他说得这么无耻，简直要背过气去，眼瞧着要栽倒在地。冯淮南和蒋相墨赶紧上前扶住，把人搀到椅子上坐下，一个替她顺着背，一个拿帕子替她擦泪，轻声劝慰。冯夫人喘着粗气，只知道哭，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怎么擦也擦不干。
蒋夫人上前，冲着胡宣维脸上一巴掌扇过去。那一声脆响在屋里头格外分明，胡宣维被打得偏了偏头，脸上登时浮起一道红印子。蒋夫人眼神里满是厌恶：“胡二，你可真是个白眼狼。你姐姐这些年怎么待你的？你吃她的穿她的，她把你从外头接进府来，你就是这么报答她的？”
胡宣维捂着脸，慢慢把头偏回来，那嘴角竟还挂着一丝笑，只是那笑比方才更冷了几分：“蒋夫人好大的威风。这是冯家的家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来插手么？”
蒋夫人冷笑一声：“外人？我同玉娚几十年的姐妹，她的事便是我的事。今儿我就打你了，你又能怎的？”
“你倒是说得好，这是冯家的事，你一个姓胡的搅在这里头作甚么？”蒋夫人接着逼问道。
胡宣维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得摸着脸，看向冯肆严：“姐夫，你就看着她们把我往死里逼啊？”
冯肆严此时哪里顾得了他，张了张嘴，原不想认下这桩丑事的，却不料胡宣维竟一五一十抖落得干干净净，当着晚辈的面，只觉一张老脸没处搁去。
他不耐烦地吼道：“行了，都少说两句罢。这事……这事闹腾开了，对谁都没好处，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蒋夫人听他这般说，冷笑一声：“冯肆严，你既做得出这等腌臜事来，怎的还怕闹大了？真闹开了，也是你脸上不好看，关别人什么事。你怕的是外头人知道，你这端方君子的皮底下，裹的什么货色。”
冯肆严被她这话刺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转向冯夫人，赔着小心道：“夫人，你身子不好，何苦动这么大气，仔细又添了病。这事儿……这事儿原是我一时糊涂，咱们回房去，慢慢说，慢慢地说，可好？”
冯夫人却只知一味地掉眼泪，蒋夫人走到冯夫人身边，蹲下身去，握住她的手，轻声道：“玉娚，你别哭了。这日子过不下去，便不过了。和离，跟这两个恶心东西彻底断干净。”
冯夫人缓了缓，抬起一双红肿的眼睛，瞧了瞧冯淮南。冯淮南点了点头，她又朝冯肆严看过去，眼神里竟有一种奇异的沉静，倒瞧得他心里发毛。
“和离罢！”冯夫人终于哑着嗓子开口道。
冯肆严一怔，倒料不到平日里怯懦的冯夫人竟一改常态，硬气了起来。他索性也再不装了，冷哼一声，将那平日里端方的样儿抹得干净，换上副尖酸刻薄的嘴脸来：“和离？就凭你？胡玉娚？”
说着，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一撇，眼里尽是鄙夷：“你这些年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冯家的？你娘家那头早败落了，你离了我，拿什么过日子？靠你那几个嫁妆？够你吃几年的？胡玉娚，你莫要一时赌气，回头后悔都来不及。”
冯夫人听他这般说，那脸上反倒没什么波动了，只淡淡道：“我嫁进冯家这些年，嫁妆贴补了多少，你心里有数。旁的我不与你争，该我的那一份，我一分不少要带走。至于往后日子怎么过，那是我的事，不劳你操心。”
说着，将腰背挺得笔直，又淡淡道：“我不但要与你和离，还要将二娘和三娘一并带走。至于大郎，本就在外营生，以后他若回京，由着他想住哪里都成。”
冯肆严原想唬住她，不承望她还要带走两个女儿，气得暴跳如雷，指着她道：“外面的人哪个不知，你冯夫人久病缠身，我冯肆严非但不嫌弃你，不纳妾室，还替你养着兄弟。你要和离？在外头去毁我名声？”他哈哈一笑，那笑声又尖又利，倒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谁人会信你？只当你是个不知好歹的妇人。想带我的女儿走？妄想！她们姓冯！姓冯！”最后那两声歇斯底里，脸都气歪了。
冯夫人瞧他那副模样，直犯恶心。她从前怎么就没瞧出来呢？这个男人，外头人都道他端方君子，可剥了那张皮，底下竟是这么个东西。
她也不恼，瞧他气急，竟觉痛快，嘴角扯了个笑来，慢慢道：“她们姓冯不假，可她们是我生的。我既要与你断了，便不能叫两个女儿与你们这些叫人恶心的东西一块过。”
“我不会同意和离，只要我不同意，你就翻不出这浪来。你要告官，也无从告起。从今日起，你们母女三人都不许出冯家大门。”
蒋相墨听了，笑了笑道：“当然不用告官，你若不肯和离，明日大街小巷便会知道你的丑事，你的官途也便没了，冯伯父可要想仔细了。”
冯肆严倒不急了，他又坐回榻上，慢悠悠道：“无妨，你们要传便传罢。我只说夫人得了失心疯，你们满京城传，又有何用？”他扫了她一眼，笑道，“我平日里素来端方雅正，这般捕风捉影之事，谁又会信？这世道，一个妇人的话又有多少份量？”
蒋相墨也不恼，反倒笑了笑。她慢悠悠地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来，两指夹着，在灯下晃了一晃：“别人不信，定是不会相助，可冯伯父会啊！”
她把那纸展开，开始念起来：“若胡玉娚身死，家中后宅之事，悉听宣维主张，绝不续弦纳妾，当一辈子爱重宣维，若有违.........啧啧啧，真是情深义重啊，我都不敢念下去，脏了我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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