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车入京,卫承嬴先下了车,顺路往玄影司衙门去。
卢宗澄听闻刺客有了下落,喜得什么似的,在衙门堂前候了半日。好容易把卫承嬴盼了回来,但见他两手空空,登时愣住:“不是说刺客有影儿了,人呢?”
“死了。”
卫承嬴道。
“死了?!”卢宗澄吃了一惊,一步不离地跟着,“怎么就死了?那这行刺之事,难道便这般没头没尾地了结了?”
“目下看来,确是这样。”卫承嬴自斟了一盏茶,“但原也不曾指望审问出什么来。”说着转过脸,目光落在卢宗澄面上,“你有这凑热闹的闲心,不如去练一练骑射。冬狩时在我父皇跟前露一露脸,你爹好歹能给你谋个差事。”
卢宗澄没了兴头,叹道:“有你和贺止戈在,这回冬狩哪还有我们拔头彩的份儿?”又问道,“那你接下有什么打算?”
卫承嬴指尖摩挲着杯壁,道:“滇南的事,也该有个了局了。”
……
嘉平回至府中,沐浴漱洗过后,独自坐在妆台前。铜镜映着一张素净的脸,她就着烛台上一点摇摇曳曳的烛光,将那幅假画重新展开。
若凡事皆有定数,那如今也该有个结果了。
婚事上头,谢衡那日的话说得很明白,是要她自己想清楚,自己拿主意。谢昌华素来敬重谢衡,凡大事无不听他调停,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异议。那这样算来,单剩孟汝芸还未曾松口。赵子杰既与解淑卓结着前世的缘,那与她便不该再有什么枝枝蔓蔓的牵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莫若快刀斩乱麻。
思及此,嘉平将画慢慢卷起。
次日一早,主动往叠翠园去。
孟汝芸刚盘完府中出入账目,算盘珠子还搁在手边没来得及归位。听亲闺女一开口便说要嫁皇子、做王妃,她大惊:“你再说一遍?!”
嘉平便又说了一遍。她道:“母亲,女儿并非一时起意。女儿反复思量过了,也禀过爷爷的意思。这道圣旨若当真下来,女儿愿意。”
“我滴个乖乖……”孟汝芸只觉两耳嗡嗡作响,一把将嘉平拉到跟前,探上她额头,又摸摸自家额角,“没烧啊……怎么就说起这样的痴话。王府门第,看着是鲜花着锦,可内里的苦楚又有谁知?”她顿了一顿,紧张道,“莫不是公主寻你说了什么,还是在外头受了什么委屈?你只管实说,有娘在呢,天塌下来娘给你顶着!”
嘉平摇头:“公主不曾说什么,是女儿自己想的。”
“那好端端的,怎忽然生出这个念头?你前番不还说与素卿那表兄相谈甚欢么?”孟汝芸软语劝道,“终身大事不是能赌气使性的。一步踏错,误的便是一辈子!”
嘉平道:“母亲,女儿当真思量透了。那赵公子论学识、论品貌,确是一等一的人才。若在早先,女儿是一千一万个愿意的。可母亲,此一时彼一时了。”
她挨着孟汝芸坐下,细细剖析道:“万岁爷看似是给恩典,但其实是在施压。明面上是赐婚,暗地里绑的却是爷爷的仕途、谢家的根基。母亲先前不是说过,咱们谢家的荣辱安危全系在爷爷一人身上?既是这样,女儿的终身又怎能只当一桩私事来办?”
“如今朝中风云诡谲,今日不知明日事。倘或有一日爷爷有个什么闪失,赵公子纵然才高八斗,但来年高中也要从翰林院编修一步一步熬起,没有二三十年的光景进不了内阁。到时,一个初入仕途的清流能帮得上什么忙?”
照王齐说的,关键时刻不值钱。
但卫承嬴就不同了。
嘉平接着道:“九皇子却不一样。福祸相依,风险固然大,可若爷爷真有什么事,他好歹是万岁爷最疼的儿子,能在御前说得上话。前者是远水救不得近火,后者是近水楼台。女儿心里掂量又掂量,觉着兹事体大,断断不敢瞒着爷爷。他老人家是局中之人,纵横官场四五十年,他的见识比咱们娘儿两个关在屋里瞎猜强多了。母亲,您说是不是?”
好像,是有些道理。
孟汝芸有些被说动了,可又忍不住叹了一声:“但娘就是舍不得你嫁出京去啊!”
“这会子宫里头还没个准信儿,谁知道会把九皇子指到哪个犄角旮旯?若是个穷乡僻壤的地方,你跟着去,岂不受罪?若九皇子性子不好,待你不上心……”她喉头一哽,眼圈便红了,“你娘我……就是想看你一眼都不能够。”
嘉平懂,说道:“母亲心疼女儿,女儿心里明镜儿似的。可母亲也说了,既是还没有准信儿的事,何苦提前担忧,白白煎熬自己?九皇子是万岁爷心尖儿上最疼的儿子,天下人谁不知道。万岁爷疼他这许多年,怎舍得将他指到穷乡僻壤、不毛之地去?”
史书上写得清楚,最后是去南陵。南陵的富庶繁华人尽皆知,最要紧的,那是留都。叫一个藩王去管辖旧都,帝王偏心简直是摆在台面上给天下人看。
至于“待她好不好”,嘉平更是敢在心里打一万个包票。
恰这时连翘端上热茶,嘉平接过,不紧不慢地斟了一盏。她道:“且母亲忘了么,九皇子可是爷爷亲自教导八年的人。以爷爷的品行操守,他老人家一手教出来的学生能荒唐到哪儿去?旁的不敢说,这为人处世、知冷知热的本事总归差不了的。”
“若母亲还是不放心……”她端着茶,恭恭敬敬递到孟汝芸面前,“女儿倒是有个法子。”
“什么法子?”
“侯府喜宴。”
嘉平道:“安阳侯是皇亲国戚,他家的二公子成亲,宫里头没有不来人的道理。我听素卿姐姐说,九皇子与太子素来亲厚,十有八九,当日也会亲来送上一份贺礼。到时若有机会,母亲远远地瞧上一眼,”她含笑看着孟汝芸,“以母亲这火眼金睛的本事,可不可靠,心里不就能有个五六分底了?”
俗语说得好,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丑媳妇终归要见公婆,那女婿,自然也该给岳母掌掌眼才是。
孟汝芸听了这话,真个儿低眉沉吟起来。
嘉平看在眼里,便也给自己斟一盏,慢悠悠地品着。
卫承嬴素日里的模样,该说不说,确是万里挑一的好看。寒星点漆,唇似涂朱,若他存心装一装,端出温良恭俭的模样,她就不信,这京城里还有哪位姑娘的母亲能挑得出毛病。
卫承嬴啊卫承嬴,桥我给你搭到这儿了,剩下的,看你自己的造化。
“行。”孟汝芸昂首挺胸坐直了身子,“咱就去瞧一瞧。我倒要看看,这九皇子究竟是怎样个三头六臂的人物。”
于是打着这主意,到侯府喜宴那日,便捎带上闹着要去吃席的谢嘉熠早早过去道贺。
到底是皇亲国戚,虽还未到正席的时辰,门前早已车马簇簇,一直排到巷口。朱红中门上大红绸缎挽成团花,鎏金灯笼垂着明黄穗子,在暮色将起的微风里悠悠晃晃。高官权贵络绎不绝,个个锦衣华服。
安阳侯携长子张希沣亲自立于门前,满面笑容地寒暄相迎,应接不暇。
谢嘉熠先跳下车,嘉平跟在孟汝芸身后,整整衣裳。
侯夫人跟前当差的嬷嬷眼尖,一眼瞥见了,连忙支使了个伶俐的丫鬟上前引路。除却谢嘉熠被小厮引着往外厅上去,嘉平与孟汝芸便被引着穿过一道抄手游廊,往女眷们聚坐的花厅去了。
还未到,就听见里头笑语盈盈,热热闹闹。
“哎哟,御史家的五姑娘,上回花宴我可是亲眼瞧见了,那叫一个端庄得体,叫人爱也不是敬也不是。您啊,是得了好儿媳,又有这么个如花似玉的闺女在身边,真真是羡煞旁人。哪像我们家那几个,整日里只会吵吵嚷嚷,没一个省心的!”武定伯府的大夫人眉飞色舞道。
众人一阵欢笑。
侯夫人也笑得前仰后合,“哪里哪里,诸位夫人实在是过誉。要说好,那也是都御史大人家教有方,养出这么个知书达理的好姑娘来给我们家做媳妇,我们已是烧了高香的了!至于我这丫头……”拿眼去看正坐在姑娘堆里同几个姐妹有说有笑的张月娴,眼中满是慈爱,“往后还得跟嫂子好好学学呢。”
“诶——”武定伯夫人拖了个长声儿,摆摆手道,“夫人何必自谦?我瞧着四姑娘就很好。算一算,也到婚配的年纪了吧,可有什么打算?”
这话一出口,那些家里还有未婚配公子的夫人们登时竖起耳朵,眼风扫来。
侯夫人如何不知这里头的眉眼高低,只是与镇国公府的私下来往,终归不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明说。正寻思如何措辞,忽一眼瞥见孟汝芸携着嘉平进了花厅,真如见了救星一般,忙不迭地笑着迎上去,“可把你盼来了!再迟一步,我这就真要打发人上府上问去了。”
孟汝芸笑道:“我还当自己来得算早,谁知竟还是落后了。早知如此,便该再早些动身,也好替夫人您分分这迎客的劳。”说着松了手,与诸位夫人一一见礼。
众夫人也都含笑还礼。
侯夫人见时机正好,便指一个生面孔道:“这位是我二姊,特特从南陵赶来,贺声喜的。”
那便是赵子杰的母亲了。孟汝芸意外,而赵夫人是个爽利的,主动攀谈起来,说几句路上的劳顿,再夸一夸京中的风物。但话头绕来绕去,到底还是绕到儿女身上,时不时拿眼端量嘉平。
冷不防对上目光,嘉平礼貌得体地颔首一笑。
赵子杰竟修书与父母说了这事。那他如今,还没有断了结这门亲的念头?
正低头沉思,那厢张月娴笑盈盈地迎过来,挽住嘉平的手道:“你可算来了,我方才还跟她们念叨呢,说我有个极出挑的妹妹,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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