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 12 章
“反了天了!”
赵舅妈从屋里冲出,差点踩了赵德柱一脚,跪在他旁边哭天喊地,“反了天了,外甥打舅舅,我们这些年到底是养了个什么人啊,好吃好喝伺候,不敢打不敢骂,生怕外人觉得我们虐待孩子,大家评评理,哪有在长辈灵堂闹事的!”
她一哭一闹,原本只是吃了一惊的其他人,顿时回过神,你一言我一句,维护起了长幼伦常。
邻里的帮腔和仗义,让赵舅妈仿佛有了底气,越哭越大声,嘴里说的也越来越离谱,顾诉城快成一个偷奸耍滑、好吃懒做的败家子。
可是这个败家子一个月才二百块生活费,连手机都没有。
不说上高中到现在三双鞋换着穿,就说一年到头就那几件衣服来回洗,毛衣都缩水得袖口遮不住手腕,还在穿。
“小城啊,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那是长辈,哪有动手的道理。”
“就说亲外甥也不能帮忙,养出个白眼狼。”
“还高中生,文化不知道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没爸妈的孩子就是这样,野得很,养不熟——”
路叙:“我也没爹妈,姨妈你是在说我吗?”
路外婆:“他一个小孩不会说话不懂事,你一把年纪了嘴上也少个把门的?”
路叙听到路外婆的声音,转头看见她从屋里出来,一下有了底气和靠山,再看刚才说顾诉城没爹妈的那人,表情都神气起来。
怕人家没听清,还要再重复一遍,“姨妈,你说的是谁啊?”
路叙一口一个“姨妈”,其实压根都不是亲戚。
只是大家在一个村,祖祖辈辈都住在这里,出于礼貌,公婆爷奶和叔舅姨妈按着辈分年龄喊。
被喊的人脸一阵红一阵白,是路叙出头她还能再借着长辈的架子说他没大没小,可路外婆在村里辈分高、人缘好,她哪里敢回嘴,低下头摸摸索索退到后面。
“德柱,桂芬,你们这像什么样子,他舅公才合眼,你们闹起来合适吗?”
路外婆皱着眉,语重心长说,“人生前一直都过的安逸清闲日子,死后怎么还走得不清净。”
路外婆这么说,别说顾诉城舅舅舅妈了,刚才看热闹不嫌事大,一口一个白眼狼、养不熟的人,都自觉闭嘴,回到塑料棚里接着打牌守灵。
说到底,这是别人家的私事,看看热闹就行,犯不着真惹一身腥。
“婶啊。”赵舅妈哭得伤心,“你看看他才回来,就把他舅打成这样,像话吗?”
赵德柱爬起来,吐出磕出来的血,“老子没这样的外甥,他爸妈死了那么多年,养他到十八岁,我仁至义尽!”
说完,甩开赵舅妈拉着他的手,嘴里骂着“小畜生”大步离开。
赵舅妈看他走了,瞪一眼顾诉城,追了上去。
顾诉城站着不动,绷着的表情缓和下来,露出茫然和不安。跟着肩膀耷拉,风一吹,身上的校服显得空荡荡的。
路叙朝他走了一步,开不了口。
这时候说什么都多余,顾诉城也没有那么脆弱。
看着顾诉城红了的眼圈,路外婆不忍地叹了声,“小顾,进去给上柱香吧。”
顾诉城扭头,盯着路外婆一言不发,攥紧的手在发抖。
“人走的时候在夜里,睡过去的,不遭罪。”路外婆别开脸,抹了抹眼睛,“喜丧,好事。”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哪有什么喜丧不喜丧的,喜的悲的,都和他无关了。
顾诉城张开嘴,却发现自己嗓子发紧,只好点头“嗯”了声。
灵堂里大大的“奠”字,太醒目,让他连自己怎么走过去的都没了印象。
路叙和三祖祖不算亲,可人来了,又是长辈,敬一炷香也是应该的。
刚要跟上,就被路外婆扯过去。
路外婆一把把他拉到墙边,扯下别在腰间的白布,使了力气往他背上抽。
猝不及防挨了打,路叙慌张躲开,手忙脚乱去拦,“我刚才不是帮顾诉城说话了,你怎么还打我啊?”
路外婆一听,心里的火气更大了,瞪他一眼打得更狠,“你没爹没妈?啊,你爸妈没了,家里没其他人了吗?我和你外公少管你了?你个混小子,让你胡说八道,你没人教、没人养了吗?我打你!”
路叙一愣,挨了好几下,回过神来,鼻尖发酸,一把抱住路外婆,“外婆,我错了我错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脑子坏掉,我说话不过脑,以后再不敢了。”
路外婆是生气,但更多是心疼。
抬起手,摸摸路叙的脸,“咋这么苦呢,小小年纪的,才多大啊。”
路叙频繁眨眼,用脸蹭蹭她手心的厚茧,“不辛苦的,你和外公才辛苦,我多幸福啊。”
余光瞥到杵在堂屋门口的顾诉城,他忙说:“我给祖祖上炷香,以前我经常跟顾诉城来蹭吃蹭喝的。”
路外婆红了眼睛,拍他一下,“去去去,烦人得很。”
路叙笑得一脸卖乖地往她身上靠了靠,才去找顾诉城。
和其他叔伯姨妈打了招呼,路叙走进堂屋,看顾诉城僵硬地站在那儿,膝盖还沾了香灰。愣了两秒神,伸手接过递来的香,拍拍顾诉城肩膀,示意他让开些,便恭恭敬敬上了一炷香。
路叙上完香,朝跪在一边的男人开口,“嘉言哥。”
差是差两辈人,但打小这么喊都习惯了。
“刚才受委屈了吧,你外婆不让我去,说她去就行。”
赵嘉言看着他们,“闹腾得很,说话也不中听,不过一直待在村里不说这些,也没什么聊的。”
顾诉城抿着唇,看一眼冰棺又移开,又再看一眼再移开,自虐似的。
路叙皱起眉,侧身挡了过去。
低声说:“别看了,顾诉城。”
顾诉城看不到,视线就落在路叙脸上,不吭声也不动,一双眼睛忍得通红。
路叙受不了地别开脸,快速呼吸几下,觉得顾诉城这一天下来,可太他妈委屈了。
“他走的时候不遭罪,我妈都是睡醒才发现。”赵嘉言直起腰,动了动又跪好,“不过村里有小孩过门口,他还想你、你们什么时候回来,说今年石榴和猕猴桃结得好,带点去学校,买多贵啊。”
顾诉城快把自己的手掐破,眼睛定定看着正中间的黑白照。
压在心口的怒意,此刻全转化为了不甘和难过,伤心得眼眶快要盛不住眼泪,只能一动不动杵着。
“等会儿你们回去,摘几个石榴走吧。”旁边的少年开口,“爷爷知道会高兴的。”
赵嘉言站起来,少年就主动跪了过去,赵嘉言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看向顾诉城和路叙,“时间不早,回去吧,明天还要去学校。”
顾诉城欲言又止,他想说可以不回去,能请假。
但不可以,他得上学。三祖祖说过他应该上学,上了大学就能独立了。
“回吧。”赵嘉言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出来,刚想点,裤脚被少年扯了扯,想想只捏在指尖玩,“送了最后一程,缘分到这就尽了。”
尘归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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