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二楼的休闲区安静得可怕,温颂在温家辉对面的小沙发上坐下来,回来这么久,这是他们第一次单独相处,她甚至有些拘谨。

那些推演过的谈话内容,在这一刻变得破碎。因为温家辉是个纵横商场多年,且成功的商人,他太懂谈判了。

温颂感觉到不自在,而温家辉也是如此。

形同虚设的父女关系在温颂这里根深蒂固,在温家辉这里又何尝不是。

很长时间他甚至忘记了在亲戚家还有个女儿。亲不亲的,没去验证,现在再看她的眉眼,像极了自己的母亲,应该是亲的吧。

其实已经没所谓了,因为这是个巨大的,近乎无法弥补的错误,最重要的是他对温颂没有建立起像书静一样的父女感情。

她几乎不叫自己爸爸,而他也从来没有主动去看过她一眼。父女二人偶尔也是会一起参加家庭聚会,也是远远的看一眼。心里没有波动,好像从来没有生过这个孩子一样。

所以当林琬玫提出可以用温颂来联姻林家时,他并没有反对。

林晟泽是有病没错,但是很少发病,正常生活并不会受多大影响;而且并不是所有病人都会发病的。而林家能带给温颂的东西太多了,当然,整个温家也将受益。

怎么算都是一比划算的买卖。

假设不是他有病,这样一个拥有巨额财富继承权的孩子,怎么可能轮到温颂。大概她还年轻,对钱没有概念,所以只看到林晟泽的缺陷,而忽略了其他的优势和优点。

他看了一眼女儿,主动询问,“今天和晟泽相处得怎么样?”

“爸爸,”温颂哽着嗓子叫了一句,艰难地开口,“我可以不嫁吗?”

温家辉看着女儿沉默了片刻,他知道会是这样的开场白,于是说:“我们并没有逼你嫁的意思,婚姻自由,你有选择的权利。”

温颂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幻听了,这真的是从温家辉的嘴里说出来的吗?太让她意外了,原本觉得压抑的内心在这个瞬间缓解了几分,她还是不敢置信地追问道,“是真的吗?”

“当然。”温家辉淡然道,“但是——”

他看着自己的女儿说“但是”,温颂一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她现在深刻体会到了那句“人为刀狙,我为鱼肉”的含义。

她甚至都能想象得到温家辉要说什么,在他开口之前,温颂果断打断了他,“爸爸,我可以换一个人,对您有利的,对温家有利的,随便什么样的人都可以。”

这是权宜之计,她的目标是沈言没错,但他得先稳住这个爹才行,给自己争取时间,否则他一怒之下停了医药费怎么办?她做的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那为什么晟泽就不行呢?”

明明很温和的口吻,为什么能问出这么残忍的问题来?

“你应该多想想他给你带来的好处,物质上的东西是其次的,他能够带到更高出,给你更宽广的视野。他不是只有病,他也有很深的学识,在商业上也有洞见。说实话,你配不上他的。”

“既然我不配,那我就不高攀可以吗?”温颂几乎要哭出来。

“我说了,我没有逼你嫁。”温家辉再次强调,“既然不想嫁也没关系,我们今天把话说清楚。不嫁有不嫁的说法,养母的医药费我就没办法付了,毕竟她和我们只能算合作关系。你当年寄养在他家,我也是付了工资和生活费的。我没有义务给她支付高昂的医药和护工费,来维持她没有任何价值的生命。至于你和她的关系,是你的私事,和我不相干。”

合同关系,在商言商,一点错都没有,只是冰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而在他眼里,把她养大的母亲只是没有任何价值的生命,在这一刻温颂再也绷不住,眼泪模糊了双眼,四下茫然又绝望。

最怕,最不想听到的话还是从她这个生物学上的父亲的口中听到,她真的仅仅是他生物学上的父亲,又或者……

委屈与不忿交织在一起,那些就要破喉而出的话被压在了胸腔里。她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沉着冷静,不能意气用事。低下头来,眼泪大颗大颗地滴在了居家裤上。

温颂很快又把头抬起来,走到温家辉身边,学着温书静的样子,蹲在了父亲身边,扯着她的裤脚说,“爸爸,要不这样,医药费和护工费你们先帮我垫着,算我借的,我会还。我已经在上班了,工资还不错。

等我转正后,我的工资完全可以覆盖我妈的医药费。欠你们的钱我也会连本带利还你们。同时你们也可以帮我物色联姻对象,下次我一定听话,乖乖嫁过去的。但是唯一求你的事情是,不能停我妈妈的药费。”

卑微的哀求,让温颂依稀想起小时候的梦境,也是这样的姿势,蹲在父亲跟前哭哭啼啼,似乎是在求他不要把自己送到亲戚家。

常常哭醒过来,是养母把她抱在怀里,轻声安慰,给予她温柔的爱抚。

她忘记了梦里的父亲是什么样子,也不记得他可曾说过什么,也许什么都没说、只是狠下心将她丢弃,像个物件一样。

而此时的温家辉看着女儿就差跪地求他,心里也有片刻动摇,但他是独裁惯了的人,着实是不喜欢别人与自己讨价还价。

他劝她道,“你这又是何苦,你要知道你的养母并没有花钱养你,而你对她也做到了仁至义尽。剩余的也不是你该背负的。况且现在就业环境这么严峻,你出去工作的钱都不一定养得起自己,到时候一身的债又拿什么来还?”

这算道德绑架吗?医药费和护工费是用她去联姻作为交换条件的,条件里并没有指定联姻对象,更没有说联姻对象是个病人。

这种情况,她难道没有拒绝的权利吗?

温颂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她听着温家辉叹了口气道,“植物人的苏醒概率太低了,不要浪费大家的金钱和时间。”

这句话让温颂停止了哭泣,看似非常正常,且有道理的一句话,却彻底压垮了她。

她起身开始站起来俯视自己的父亲,面庞上泪痕斑驳,她顾不得擦拭,质问他,“爸爸,我真的姓温吗,真的是你亲生的吗?”

温颂不知道这是温家辉的逆鳞,只见他面色铁青,嚯的一下站起来,厉声喝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父女二人剑拔弩张,温颂丝毫不怵,嘶声力竭,“如果是,你怎么忍心把我推进那虎口狼窝的?”

“怎么是虎口了,林家不好吗?全国赫赫有名的零食企业,嫁过去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享用不尽。林晟泽风度翩翩,名牌大学毕业,是委屈你了吗?看看你自己,有哪一样拿得出手的?”

“我拿不出手,也配不上这样的豪门,所以把你的二女儿嫁过去吧。”

温家辉瞬间觉得自己的血压值爆表,可这时候的温颂已经杀红了眼,见父亲被自己气到,甚至还有点洋洋自得,逆反心理更重地嘲讽了一句,“你舍不得吧,所以我根本不是你亲生的。”

面对这样的挑衅,温家辉忍无可忍,巴掌应声落下,五指鲜红。

他们身后惊呼声四起,休闲区围观吃瓜的林琬玫母女瞬间捂住了自己的嘴,知道吵得凶,她们看得也很起劲,但万万没料到会动手。

同时这母女二人也竟然觉得温颂该挨这巴掌,居然把妹妹拉出来当靶子,其心可诛。

当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林琬玫还是率先出来拉住了温家辉,低声呵斥,“你这是干什么,温颂还是个孩子,父女俩有什么话不能好好商量吗”

“商量什么,她有什么资格和本钱跟我谈条件!”

温颂摸着脸颊,根本听不进温家辉说了什么。当林琬玫想要拉开她的脸看看时,温颂甩开了,直接抄起圆几上的手机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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