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么关心我表弟,他知道吗?”

洛春枝一听这话,脸上刷地烧起来,勺子磕在碗边叮叮当当的响:“我没有,我是说,他替、替表妹出头,自然要问一声。”

沈临“哦”了一声,尾调拖得长长的,往口中塞了一整勺冰沙。

洛春枝更慌了,低头搅动碗里的圆子,搅了半天,趁乱说了一句:“我没想过要怎么样,我只想平平淡淡的……就好。”

“平淡?”沈临挑眉,把这话混着圆子,嚼了嚼:“你知道你那个未婚夫,最近在做什么吗?”

“说什么呢?”

沈临好像被踩了一脚。

“我是说那个姓林的,本事可大着,如今上头对他青眼有加,那是要飞上枝头的。”

沈临往洛春枝一侧挪了挪,“你父亲这回水灾的事办得漂亮,举家都出了力,你洛家的门楣也跟着往上走。洛小姐,您这日子,可不会平淡。”

沈临难得正经一回,又问道:“当初定亲的时候,有没有在官府存过档?”

“听我娘提过一嘴……说是走了官契。”

沈临眼睛亮了亮:“那不就好办了。”

“好办什么?”

“官契的婚约,不是他想退就能退的,他想要攀高枝,得先把你这头摘干净。但只要你不开口,他就摘不干净。所以他只能拖着。”

洛春枝低头把碗里的圆子又搅了一圈。

“你对婚律倒是研究得挺清楚啊。”夏婉瞪了他一眼,“抢我生意来了。”

“诶哟,我哪敢呐。这不是给洛小姐出谋划策呢嘛。”

“……我不会嫁给他的。”洛春枝定定道。

沈临这才发现,这位洛小姐瞧着人畜无害,实际上心里头明镜似的。

“行,洛小姐。”

“什么行?”

“没什么。”沈临把碗抬起来,掀了个底朝天,喝完最后一滴糖水,含糊道:“就是觉得我表弟那个人吧……活该。”

沈临走到屋内,桌上的一叠手稿理得整整齐齐,她写字的笔锋,一开始还是慢慢地会拖长一笔,写着写着,后面的稿子,竟然在末尾会收得利落一些。

这习惯他眼熟,从前沈临拍马屁歌颂他的好表弟“字如其人”时,他的字就是那样。

“你干嘛呢?”

背后夏婉的声音给他吓一跳,沈临缩回手,装作拿起旁侧的一叠纸问:“这一沓竟然还加了批注?”

“是我单独加的,只是不大成熟的想法。”洛春枝话没说完,面上染了些绯色。

对于已被回答的问题里,有她单独摘录的,也有她自己添补的答案,和写回答的那人思路不大相同,但也各有千秋,甚至在有的回答中,她的那些“不成熟”的想法,似乎还要更好一些。

“班门弄斧罢了。”她不好意思笑笑。

沈临拿起她的批注,又蒙上面:“我会帮你转交的。”

一直等他翻过院墙,洛春枝才忍不住问:“沈世子为何要蒙面?白日蒙面,锦衣夜行,不是更容易引人注意?”

夏婉嗤笑一声:“瞧他嘚瑟的。走了走了,好不容易结束了这工作,我真是腰酸背痛,回家!”

回府的马车路过长街,夕阳西斜,街头的灯火星星点点。

“春枝,要不趁着冬野来,咱们去坐船吧,我记得上回灯会老板给的船票还能用呢。”

夏婉念叨一路,飞快地跑回房,蹲在柜子前翻翻找找,终于把夹在本子里的船券抽了出来,“正好还剩十日的有效期。”

灯会散后,李怀川把两张券都给了她,原本说好的要去看夏日的清荷,眼下秋天都快过了一半,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表兄没有允诺,擅用了他的船票,不大好。”

洛春枝从小匣子里取出两张压得平平整整的券,手指停在时限的笔迹旁按了又按。

“他又找不到人,既然把票留给你了,就全由你做主。与其让它束之高阁过期了,还不如拿去及时行乐。”

洛春枝盯着两张票看了半晌,放回去一张,“那拿我的吧……到时候给冬野补一张。”

-

直到三人站在岸边,船夫划了两张券,点了点簿子上写的一行字:

五人满员,若船不满者,每人补二两。

“二两?”夏婉往烟波飘渺的湖中看去,“这船十两坐一回?”

二两银子,都够一家人一整月的生活了。

少年冲她摆摆手,低声道:“长赢姐姐,阿姐,要不然不坐了吧。”

“这是内湖的画舫,专供勋贵和官眷游玩的,就只有两条。”船夫根本不抬头。

夏婉按住正在掏荷包的洛春枝,往周围扫了一眼,“可以找人拼么?”

“拼自然是可以,不过今日另一条船被贵人包下了,几位想坐的话还是尽快。”船夫朝湖面望了望,“正是赏湖心枫林的好时节,若再来一行人坐了船,今日便没机会咯。”

“就今日吧。”

洛春枝摇摇头,明日洛冬野就要去太学里长住了,一个月才能出门半日。

几人坐在湖畔的廊下,等着游船靠岸。

“让姐姐破费了。”洛冬野还有些不好意思。

“分明是那船家不懂事,瞧我们拿的赠券来,见人下菜碟呢。”夏婉叉腰靠着,“京城好是好,但也得有银子有脸面才知道。”

密林那头,传来阵喧嚣,鸾铃清脆,笑声此起彼伏,撞在林梢上。

船夫闻此声,殷勤地上前迎接。

“船都备好了,您请,您请!”

高挑的姑娘由人扶着上了船,回头看着船下的男子,眼底是一片娇俏与喜悦。

林玉璋站在船板上,同样端着温和的笑意,抬头与她说了几句话,才进了舫舱,又有几位仆从跟着上了船。

为首站着的那位,怎么是……

“洛秋实?”夏婉喊出那个名字,皱着眉头,“你哥这是什么意思?”

洛春枝同样是一副吃了死老鼠般的表情,她盯着那个背影,直到船开远了,手指才慢慢松开。

洛秋实总说他有正事有正事,他的正事就是这个?

她答不上来,“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洛秋实什么时候和林玉璋成了这般的关系,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只是他和他们踏上了同一条船。

湖面上有琴声,尚是白日,灯火通明的画舫仍映得水面碎金一片。

断断续续的笑声从风里传来,像是有个姑娘在说“你尝尝这个”。

湖的那头,林玉璋侧对窗外,正低头给身边的郡主斟茶,姿态很是自然。郡主接过来喝了一口,笑着说了句什么,他又递了一方帕子过去。

洛秋实弯着腰和旁边的人说话,脸上一直堆着笑。

好好的风景,都被这俩人破坏了。

“林玉璋这个狗东西,真是脚踏几条船,不嫌脸烫!”夏婉关了窗,将她拉到对侧。“春枝,别管他,敢这么张扬,早晚要栽跟头。”

洛春枝便不敢说话了,有的话,骂的是他,但她听着,心里莫名地发虚。

她应该和夏婉一起骂林玉璋的,但是自己怎么也开不了这个口。

好像有什么东西,是她也不该有的。

表兄的脸,那张被她小心收好的船券,灯会上被红线挠得酥痒的手心……她赶紧把它们按了下去。

妹妹怎么能对哥哥生出这样的心思。

她想起从前在本子上问过的那个问题,当时觉得荒唐,现在想起来,更荒唐了。

荒唐到她不想知道答案。

也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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