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一号,晚上九点,广州站。

还是K字头,还是硬座。

江梨初抱着帆布包挤上车,包里装着700D、70-200、两块电池、三张存储卡、记账本,和一本卷了边的《基础乐理》。

坐定,掏出手机给店长发消息:"姐,家里有点事,请两天假。"

店长秒回:"你上礼拜不是说家里没事吗?"

她盯着屏幕想了想:"……家里临时有事。"

店长发了个"行",没再问,她松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兜里。

隔壁大叔已经开始打呼噜了,声音像割草机,她把帆布包抱在怀里,靠着窗,闭眼。

半夜乘务员查票,她睡得迷迷糊糊,把学生证递了过去。

乘务员看了半天:"你这是学生证,不是票。"

她脸一红,翻出票来,乘务员憋着笑走了。

她把脸埋进帆布包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凌晨四点半,手机亮了一下,她妈。

"到了没?"

她揉着眼睛打字:"到了到了,妈你咋还没睡。"

"起来上厕所,你在南京?"

"……嗯。"

"去干嘛?"

"帮朋友看两天店。"

"什么店?"

"……奶茶店。"

她妈隔了半分钟,回了一条:"你上回也这么说。"

她盯着这五个字,愣了三秒,笑出声,隔壁大叔的呼噜都断了一拍。

"妈,我错了。"

"少来,到了给我发个定位,钱够不够?"

"够够够。"

"够就早点睡,别坐过站。"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在黑暗里笑了一下,梨涡,两个。

早上六点,南京站。

她走出车厢,一股热浪兜头浇下来,广州的热是湿的,南京的热是干的,像头顶扣了个蒸笼盖子,掀都掀不开。

她拖着步子出站,在巷口找了家鸭血粉丝汤。

老板娘端上来一碗,多看了她两眼:"你是来追那个什么龙的吧?"

她一口粉丝差点呛住。

"这几天来了好多小姑娘,背着大包小包。"老板娘说,"小伙子长得挺精神。"

"……阿姨,他叫权志龙。"

"管他什么龙。"老板娘摆摆手,"多大事,追星嘛,青春,你吃慢点。"

她埋头喝汤,喝到一半,嘴角自己翘起来了。

然后习惯性地想签到,手都伸进兜里了,又缩回来。

今天要留到晚上,场馆才是大头。

下午四点,南京奥体中心体育馆。

站姐区已经支起一片长枪短炮,江梨初刚站稳,有人从背后戳了她一下。

"又见面了!"

是深圳湾之光,四十出头,深蓝T恤,热得拿应援扇扇风。

"广州场、深圳场、南京场,第三回了吧?缘分。"

"缘分。"她笑着点头。

深圳湾之光旁边站着一个生面孔,三十来岁,扎马尾,金丝眼镜,正拿镜头布给机器擦汗。深圳湾之光介绍:"金陵旧梦,南京本地站姐,淘宝店老板,月销三百单,贼有钱。"

"你别给我吹。"金陵旧梦白了她一眼,上下打量江梨初,"你就是梨花带雨?我表妹天天夸你,说你是神仙。"

"我不是神仙,我刚还喝鸭血粉丝汤来着。"

"哈哈哈!"金陵旧梦笑得眼镜都歪了,"行,是自家人,散场你给表妹写句话,我拍给她。"

"好。"

"还有"金陵旧梦压低声音,"南京热得要命,命都是空调给的,你带水了没?"

"带了。"

"带了就好,别中暑,中暑了出不了图,我表妹会哭。"

站姐之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互相挤位置、借存储卡、提醒光线,比亲姐妹还亲,但真名谁都不说,圈里只有站名,没有名字。

江梨初架好机器,深呼吸。

她有一个决定,从广州到南京,在脑子里滚了一路:今晚试两首,就两首,不用系统。

灯暗了。

全世界安静了半秒。

然后炸了。

鼓点砸下来的瞬间,脚底的地板在震,胸腔里那颗心被震得跟着鼓点一起跳,尖叫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数不清的人在喊,喊得她耳朵嗡嗡的。

她举起相机,系统在意识里铺开一层标注——构图、曝光、对焦区域,一行一行,像卷子上的标准答案,她盯着那层标注看了两秒。

推开了。

就两首,她对自己说,坏了就当没拍。

第一首是快歌,鼓点砸下来,全场跳成一片,地板都在颤,他穿一身黑,从舞台中央走出来那一步,尖叫声又拔高了一层,刺得人耳膜疼。

她凭手感追焦,手忙脚乱按了一串。

回放:糊的,糊的,还是糊的,有一张干脆对到了舞台边缘的灯架上。

鼓点还在砸,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的音响里灌下来,整个场馆都在抖,她重新端起相机调参数,手在抖,不是紧张,是被震的。

中途一个间奏,他从舞台这头一路跑到那头,在鼓点最高处跳了起来。

全场快门声"咔咔咔"炸成一锅,她正低头看回放,错过了,站姐大忌。

她心里咯噔一下,完了,第一首就废了。

第二首她稳了稳,追焦勉强跟上了,构图却歪了,系统教过的黄金分割线,她脑子里有,手指没听,音响震得她半边身子发麻,按快门的指头都在打飘。

一首下来,没一张能用的。

她放下相机,手心全是汗,后背也湿了。

换歌的间隙,金陵旧梦隔着两个机位冲她喊:"你是不是没开防抖?"

"开了!"

"那这组怎么抖成这样?"

"……手抖。"

金陵旧梦一脸"多大事"的表情,转回去继续拍。

深圳湾之光凑过来:"你今天状态不对啊?手抖?"

"没,我在试一种新拍法。"

"什么拍法?"

"……随缘拍法。"

深圳湾之光愣了半秒,笑出声:"你用七十两百,随缘拍?你这是拿大炮打蚊子。"

"我就试两首,后面正常拍。"

"试完感觉咋样?"

"感觉蚊子挺难打的。"

"哈哈哈!"深圳湾之光笑得直拍她肩膀。

慢歌来了,全场暗下来。

她本想把相机放下缓一缓。

副歌一起来,几万根应援棒同时亮了,黄色的光一片一片漫开,从她站的角落望出去,一直铺到舞台边上,像一整片会呼吸的星空。

他开口唱,几万人跟着合唱,声音铺天盖地,却安静得不像话,她以前觉得万人合唱是吵,今天才发现,吵到顶了,心反而静下来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又举起了相机,没等系统,没想构图,就按了一下。

回放:对焦对在了前排一根应援棒上,焦外的灯海糊成一片,曝光偏了一档,噪点都出来了。

怎么看都不合格。

但她盯着看了很久。

"这啥?"深圳湾之光探头,"糊了呀。"

"嗯,糊了。"

"对焦对哪儿了?应援棒?"

"……嗯。"

"构图也歪,曝光也过。"

"嗯。"

深圳湾之光看了她一眼:"那你笑啥?"

江梨初愣了一下,她没注意到自己在笑。

"……职业微笑。"

"你这叫职业微笑?"深圳湾之光乐了,"我入行四年,职业微笑见多了,全是嘴角抽抽,你这种,叫傻笑。"

金陵旧梦在旁边接了一句:"多大事,想笑就笑呗。"

她笑了笑,把那张照片收进相册,没删。

后面的演出,她没再推开那层标注,认认真真拍了一整场,有几张她按快门的瞬间,脑子里其实是空的,手自己动了,她没多想,继续拍。

安可的时候,全场喊着他的名字,喊了一分多钟,喊得她耳朵里全是回声,她举着相机,隔着镜头看他跑回台上,快门一张接一张按下去。

散场的时候,储存卡里躺着一千多张照片,能用的有个七八十张,南京场,出图任务完成。

刚散场,媒体区那边走过来一个人,挂着记者证,脖子上挂着的相机比她的70-200还长一截,他在站姐区边上停下来:"各位,你们哪个站出图快?我想挑两张做个报道,署名会标。"

几个站姐互相看了一眼,深圳湾之光冲她努努嘴:"她快,梨花带雨。"

那记者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梨花带雨……我好像听过。"

他胸口的记者证上印着两个字:周睿。

他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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