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越几声猛咳后,仍是一潭死水动也不动。

回想出城那日,江越不及一个时辰状态便从虚弱恢复至常态。今夜却是糟糕得无法站立。

听其丝丝缕缕的呼吸声,雁观南上手搜寻,盼能在江越身上找到什么瓶瓶罐罐。

忽在腰上摸到一块坚硬的东西,是剑柄。雁观南抬眼看向江越,手指顺着剑柄外缘勾勒。

这是胜邪剑。

从在云边城林府扮作乐师偷钥匙开始,江越就在计谋这把剑。那日在长风酒楼的行为,自然是掩人耳目。把钥匙交还给林无双后,江越一边受人跟踪,一边偷摸进府探查。在胜邪夜宴的前一日,便是今天,成功偷出胜邪剑。

“他怎么知道钥匙在林府,胜邪剑在安平,偷剑前先要偷钥匙?”

“天地盟将举行胜邪夜宴的消息是在进安平城那日才传出,他的行为却是蓄谋已久,他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一串消息的?”

雁观南猛然想起四百两来,“这些钱也是他偷的吗?”收回手,垂在膝前看着这个似乎在“垂死挣扎”的“小偷”。又上手摸查,不见任何可能治病拯救生命的物什。将万灵药全部倒出,一口气全喂给了江越。

尽管知晓药不能乱吃不可多吃,眼下却别无它法。若一般的郎中能看好这病,想必江越早就拜访过数位名医或随身携带药物。这当下,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乱试一通。

江越的呼吸声与夜风如丝线般交缠,猝不及防激烈的咳嗽声吹开面前的风,然后便是急迫地大口吸气。

“雁一姑娘,能否再帮我一个忙?”江越颤巍巍请求道。

“你有什么药放在何处,我给你去拿。”

“药被偷了,”江越苦笑,轻声道:“关于那块玉佩,我知无不言。还麻烦你送我回去。”

雁观南倾耳细听,看向左首巷子旁院内的高树,拿出一块铜币,射向幽幽绿色。

树叶窸窸窣窣,一个红衣女子纵身跃下。江越抬眼示意雁观南,偷药的便是她。而三人早已在兴阳城内见过,这是神偷谢梨。

“真没趣,刚躲在那儿就被发现了。”谢梨把玩着手中的辫子,笑嘻嘻道:“你们在说什么玉佩,也给我讲讲呗。这是个宝贝吗?是的话我就拿来看看。诶不对,你们说的不会是林无双身上那块吧!那人每日穿戴一身好货,自个儿却差劲得很。”

谢梨自顾自地说着。听到林无双,雁观南心里不得疑惑林府的家大业大是如何做到的,当下就有三人进出林府如同回家般轻松。

“不说玉佩,说胜邪剑。你的药在我手里,拿剑来换。一剑换一命,对你们来讲很划算。”

江越对雁观南耳语:“我死不了。”

雁观南瞥了他一眼,心想:“不早说。已经喂了一瓶药,会不会突发意外?”

“诶,你们两个听见没?”

“你既然能偷他的药,怎么不偷他的剑?或是怎么不直接进林府偷剑?”雁观南道。

“他有钥匙啊。从他这儿拿剑要轻松得多。”谢梨努努嘴,手里将左边的辫子尾巴来回揉搓。续道:“他一人倒是好对付。今晚跟那些护卫打斗了一小会儿,出来就见你们两个人了。我讲究公平,打架要一对一。若你这男的不同意给我剑,那就起来跟我打。”

话音没落,一根银鞭如层层海浪扑来。

鞭尾甩向江越,他无力起身,只见雁观南向一旁闪去。鞭身叠叠不断向她涌去,雁观南身形陡然拔高三尺,连着剑鞘向下横住一节鞭子,转身落地,银鞭一圈圈缠紧长剑。侧身回拉,谢梨竟站不住脚欲向前跌倒。谢梨眉头一皱,嘴角却淡淡挂上一笑,顺势向前在空中翻下一圈。

只听“咔”的一声响,许多细小的银针擦着银鞭向雁观南飞来。

雁观南拔剑出鞘,同时仍回拉银鞭,借力一跃,落在谢梨身旁,长剑倾侧。

“你的身手不错,就比我快一些。”谢梨将大拇指与食指上下分开一寸,扬起下颌对雁观南比划。

“药就给你吧,”谢梨抛来一个小圆瓶,眼神闪闪地对雁观南道:“安平城里的其他人还不知道真正的胜邪剑被盗,明日仍会去那夜宴夺剑。你要去吗?”

“你夺一把假剑,他偷一把真剑。那些江湖中人不知真假,却一并来追你二人,不是有趣?”谢梨笑盈盈说着,向后退开几步,收回银鞭闪了踪迹。

雁观南转身捡回剑鞘,走到江越身旁。见其呼吸平稳,脸上现出血色,道:“你吃了我一整瓶的万灵药,现在看来恢复得不错。就拿这个圆瓶来换吧。”

“好,”江越低头不看她,轻声回道:“你想知道什么,我知无不言。”

“你是三生阁的人?怎么证明?为什么是你来—拿剑?”

“是,不知道怎么证明,只有我自己来拿回胜邪剑。”

雁观南反复回忆近一月来听到的传闻以及向千山说的话,道:“你自己,你是谁?”

江越缓缓抬头,见雁观南目光不移地盯着自己,双眸比身后夜色璀璨,干笑两声偏过头,道:“你已经知道我的秘密了,我也猜出你的一些事,不用对我那么猜忌了。”又一字一句道:“你的师傅名为梅瑛吧。”

雁观南几不可察地吸气,心中掀起波涛,故作镇定地道:“是啊,你知道她?”

“把药给我,我还知道更多关于你师傅的过去。”江越伸出一只手,浅笑道:“你在别处打听不到的事,比如那枚玉佩。”

雁观南把圆瓶握在手心,伸至江越眼前,冷声道:“我可以去问我的师傅,你的药却可能会变成齑粉。”

“好,”江越扶着墙欲站起,收起笑来正色道:“我不开玩笑。你的师傅梅瑛,是江湖第一剑客......”

两人身影与谈话声隐于浓郁夜色中。

转瞬便是次日傍晚。盛天酒楼,胜邪夜宴。

雁观南和江越已坐在二楼边角处。

“江公子今日真是如花似玉,眉目如画。”雁观南举杯浅啜一口热茶,漫不经心地打量四周,将周遭动静尽收眼底。

“哪有,雁一姑娘今日真是少年侠客,英姿飒爽。”江越笑道,面色温和地浅斟慢饮,留意每个从门口走进的人。他今日玉簪束发,腰间系玉,着一袭素白长衫,手握一柄折扇。

夜宴还未开始,盛天酒楼里已坐满了人。对比昨日,多了几行着统一服饰的人,观其装束,显示某个门派一并出行。她对面立着三人,衣角处绣着映山红,一望便知来自北门剑派。

少顷,有两人从大堂迎宾处缓缓而至,腰间皆挂着学徒的银针囊,正是万生堂之人。

雁观南心道:“万生堂也派人来赴这夜宴,大哥没有来吗?他个花孔雀怎么不来凑热闹?也对,他不来才好。来了之后我就会去问他关于师傅的事。他一直称师傅是梅姨,长大之后,会记起更多的事吗?”

向千山立身堂中,拱手行礼,朗声道:“诸位江湖同道,今日齐聚一堂,闲话便不再多叙,直接开擂比武。规矩只有一条:点到为止,不可伤人性命。若有人恶意出手,坏了江湖道义,我向千山必出面制止,在座诸位豪杰,也定然不会答应。”

“此番比试,胜者可得胜邪剑。剑名胜邪,本就是为战胜奸邪、护持正道而来。望各位出手光明磊落,行事坦坦荡荡。今夜,且看哪位英雄,能配得上这柄胜邪剑!”

话音刚落,掌声如雷。

“我先来!”

一个洪亮激昂的声音在满场嘈杂中鹤立鸡群,雁观南见一个挽着发髻,扛着大砍刀的短小强健女人从人群中大步流星走出。

随之,一名提着流星锤的彪形大汉踏着沉重的脚步“咚咚咚”上前。一副黑色面具紧紧勒在他脸上,面颊肉从面具边缘溢出来。

待彪形大汉站定,女人蹬地一跃,砍刀自上而下直击男人胸前。两人相隔四尺有余,雁观南见女人起势不足,身法凝滞,便知道她将借力男人横扫过来的流星锤。时间卡得正正好,女人利用砍刀与流星锤接触的瞬间,手中注力将刀向下一压,人横空转个圈向男人脸上踢去。

“哐—”,锣鼓声响起,此局结束。

虽有一力降十会的说法,但男人身形过为笨重,连走路都堪比龟速。

“白刀会王萍胜!”众人纷纷欢呼喝彩。下一人紧接着上场。铿铿锵锵兵器相接,你躲我追你赶我闪。

在旁人的倒吸冷气与惊呼兴奋中,雁观南心如止水,食指不轻不重一下一下敲着剑柄。她像是在翻阅一本连环画,各人的招式分毫不差地刻在书上,动作一顿一顿地被表演完成。

“你猜这一局是谁获胜?”江越问道。

“猜赢了有何好处?”

“上一次的赌约太过儿戏。这一次,看谁先猜中最终的胜者,输的人答应赢的人任意一个要求。”

雁观南转向他,平仄起伏地“哈哈哈哈”笑了四声。

“任意一个要求?任意二字有多任意?”

“你不会让我去干烧伤劫掠之事,我也一样。”江越漫不经心晃着扇子,落在掌心,温声道:“你输了我也应下你一件事。”

雁观南冷哼一声,道:“什么事情你这样急迫?可惜我不想知道。赌约我应下,我赌我是最后的赢家。你也赶紧在这场里找一个人吧。”

扇子大开大合,江越看向观战的雁观南,昨夜他将自己知道的所有关于梅瑛的事尽数告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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