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藏大臣府坐落在拉萨城的东南角,紧邻八廓街,是一座融合了汉藏两种建筑风格的三进大院。大门是汉式的,朱红色的门板上钉着铜制的门钉,门楣上悬挂着康熙皇帝御笔亲题的“抚远绥疆”匾额,字迹遒劲有力,笔锋如刀。进了大门,穿过一道影壁,便是前院。前院的正中央立着一根高约三丈的旗杆,杆顶飘扬着黄龙旗,旗面上绣着一条五爪金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旗杆的底座是一块汉白玉的方形石台,四面刻着缠枝莲花的纹样,石台的边缘已经被转经的信徒摸得光滑如镜。
穿过前院,便是正堂。正堂是仁钦接见客人的地方,面阔五间,进深三间,屋顶覆盖着黄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堂内正中悬着一块匾额,上书“节钺南疆”四个大字,字是用金粉写的,笔力雄健,气势磅礴。匾额下方是一张紫檀木的长案,案上摆着一只铜制的香炉,炉中燃着藏香,青烟袅袅,香气浓郁。案后是一把太师椅,椅背上铺着虎皮,虎头正对着大门,两只眼睛镶嵌着黑色的玻璃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是在盯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
正堂的两侧各有一排偏房,是幕僚和文书办公的地方。穿过正堂,便是后院。后院是仁钦的私宅,外人不得入内。院中种着几棵老榆树,树冠遮天蔽日,夏天的时候浓荫匝地,凉爽宜人。榆树下有一口井,井水清澈见底,据说是一口“龙井”,井底连通着拉萨的地下暗河,无论旱涝,井水从不枯竭。
此刻,仁钦正坐在后院的书房中,手中拿着一封刚从北京送来的密信,在烛光下仔细阅读。书房不大,四壁挂满了字画,有汉人的山水,也有藏人的唐卡,中西合璧,别具一格。书桌上摆着一方端砚,砚台里还残留着未干的墨汁,旁边搁着一支狼毫笔,笔尖已经分叉,显然用了很久。桌角放着一只铜制的烛台,烛台上插着三支蜡烛,烛焰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信是康熙皇帝亲笔所写,字迹端正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帝王的气度。信中写道:“西藏乃边疆重地,第巴桑结嘉措权倾一时,近闻其与蒙古和硕特部联姻,恐有不臣之心。卿宜审时度势,相机行事,务使西藏永归王化,不得有误。”
仁钦将信折好,塞进怀里,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武夷山大红袍,是皇帝御赐的,每年只有一斤,珍贵无比。茶汤入口醇厚,回味甘甜,带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他将茶碗放下,从桌上拿起一把折扇,展开,轻轻摇动。扇面上画着一幅《雪域全图》,山川河流、城镇关隘,标注得清清楚楚。
门外传来三声轻叩,两短一长。这是他的心腹幕僚周文用的暗号。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身穿青布长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约莫四十岁,身材瘦削,面容清癯,戴着一副铜框眼镜,手中拿着一卷文书。他是仁钦的首席幕僚,名叫周文用,原是江南的一个落魄秀才,因屡试不第,愤而投笔从戎,随军入藏,后被仁钦看中,收为幕僚。他精通汉藏两种文字,熟悉藏地的风土人情,是仁钦最信任的智囊。
“大人,第巴的回帖送到了。”周文用将文书双手呈上,“第巴说,明日午时,准时赴宴。”
仁钦接过文书,展开,看了一眼。回帖是用藏文写的,字迹工整,措辞恭敬,挑不出任何毛病。他将文书放在桌上,合上折扇,在掌心轻轻敲击。
“第巴这个人,表面恭敬,内心倨傲。”仁钦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冷笑,“他肯来赴宴,不是给我面子,是给皇帝面子。但他来了,就说明他心中有鬼。”
周文用推了推眼镜,走到书桌前,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瓶,放在桌上。瓶子是瓷的,白底青花,瓶口用蜡封着。他将蜡封挑开,倒出几粒米粒大的药丸,药丸呈暗红色,散发着一股辛辣的气味。
“大人,这是属下从内地托人带来的‘酥油毒’。”周文用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此毒无色无味,溶于酥油茶中,人喝下去,十二个时辰内不会发作。十二个时辰后,毒发时,中毒者会腹痛如绞,七窍流血,三日之内必死。症状和急性肠胃炎一模一样,就算是藏地最高明的医生,也查不出中毒的痕迹。”
仁钦拿起一粒药丸,在烛光下端详。药丸在烛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一粒凝固的血珠。他凑近闻了闻,确实没有气味,连辛辣味都没有,只有一股淡淡的蜡香。
“第巴桑结嘉措修炼的是影子密术,据说已经练到了第七层,百毒不侵。”仁钦将药丸放回瓶中,盖上盖子,“这酥油毒,能毒倒他吗?”
周文用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不一定。影子密术第七层,修炼者能将体内的毒素通过影子排出体外。属下查过藏地的医书,这种功法的原理是将体内的‘浊气’通过毛孔排出,毒素会随着浊气一起排出。酥油毒虽然无色无味,但毒性猛烈,如果第巴在毒发之前运功排毒,最多只会伤到他的元气,要不了他的命。”
仁钦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他的眉头微皱,目光在烛光中明灭不定。
“那就不用酥油毒。”他最终说,语气果断,“改用‘七日酥’。”
周文用的瞳孔微微收缩:“七日酥?大人,那东西太危险了。七日酥不是毒药,而是一种……蛊。”
仁钦没有回答,站起身,走到墙边的书架前,从最顶层取下一只檀木盒子。盒子不大,长约一尺,宽约半尺,表面雕刻着精美的花纹,花纹的图案是五条龙缠绕着一朵莲花。他将盒子放在桌上,打开盒盖。
盒子里铺着一层黄色的绸缎,绸缎上放着一只小瓷瓶,瓶口用红蜡封着,蜡上盖着一枚印章——那是一只展翅的鹰,鹰爪下抓着一条蛇。这是清朝内务府专门用来封印“禁药”的标记,代表着最高级别的机密。
仁钦拿起瓷瓶,在手中掂了掂。瓶子很轻,里面装的液体不超过一两。他将瓶子放在桌上,对周文用说:“七日酥,是内务府从云南苗疆买来的蛊毒。制法是将七种毒虫——蜈蚣、蝎子、蜘蛛、蟾蜍、蛇、壁虎、蚰蜒——放在一个罐子里,让它们互相吞噬,最后活下来的那只,就是‘蛊母’。将蛊母磨成粉,和酥油混合,放在阴凉处发酵七日,就成了七日酥。”
周文用的脸色有些发白,但他没有打断仁钦的话。
“七日酥的毒性,不在它本身。”仁钦继续说,“而在于它‘引蛊’。中了七日酥的人,体内的血液会变成蛊母的‘培养基’,七日之内,蛊母的幼虫会在血液中孵化,从内部吞噬中毒者的五脏六腑。到第七天,中毒者的身体会从内部开始腐烂,但外表看不出任何异常。就算是第巴桑结嘉措,就算他练到了影子密术第七层,也无法将体内的蛊虫排出来,因为蛊虫不是毒素,而是活物。”
周文用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大人,此事若被朝廷知道……”
“朝廷不会知道。”仁钦将瓷瓶放回檀木盒中,合上盖子,“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怪罪。皇帝密信中说得很清楚,‘相机行事’。什么是相机?这就是相机。”
他将檀木盒递给周文用:“你亲自去办。明天午时,第巴赴宴之前,将七日酥下到他的酥油茶里。记住,只能用一滴,多了会提前发作,少了无效。”
周文用接过檀木盒,双手有些颤抖,但还是稳稳地抱住了。他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书房。
门关上了。仁钦独自坐在书房中,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他将茶碗放在桌上,从怀里取出康熙皇帝的密信,展开,又看了一遍。
“第巴桑结嘉措。”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的影子密术再厉害,也挡不住苗疆的蛊虫。七日之后,你若是死了,西藏就是朝廷的囊中之物。你若是不死,也得脱一层皮,到时候,我看你还有什么力气和我斗。”
他将信折好,塞进怀里,吹灭了蜡烛。
书房陷入黑暗。墙上的字画在月光中若隐若现,那些山水、人物、花鸟,像在注视着什么,又像在等待着什么。
第二日午时,阳光正好,照在驻藏大臣府的黄琉璃瓦上,将整座建筑染成一片灿烂的金色。府中的仆人们忙前忙后,准备宴席。正堂的长案上铺着红色的绸缎,绸缎上摆着银质的餐具——碗、盘、碟、杯、筷,一应俱全。案上还摆着几盆鲜花,有牡丹、有菊花、有兰花,都是从内地运来的,在高原上难得一见。
仁钦站在正堂门口,穿着一身簇新的清朝官服——石青色的补服,胸前绣着锦鸡,补服外面套着黄色的马褂,腰间系着白玉腰带,头上戴着红宝石顶戴花翎。他的胡须修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像一个和蔼的长者,完全看不出昨晚书房中的阴鸷和狠辣。
“第巴大人到!”门外传来侍卫的吆喝声。
仁钦迎了出去。
第巴桑结嘉措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僧袍,领口和袖口镶着金边,腰间系着一条七彩的羊毛腰带,腰带上挂着一串骨念珠。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像一个和蔼的长者,完全看不出密室中的冰冷和阴鸷。他的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个是他的心腹丹增,另一个是一个年轻的喇嘛,约莫二十岁,面容清秀,眼神却异常锐利。
“第巴大人光临寒舍,蓬荜生辉。”仁钦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汉人的拱手礼。
第巴双手合十,行了一个藏人的礼:“仁钦大人客气了。大人奉皇帝之命驻藏,劳苦功高,第巴早该来拜访,只是一直俗务缠身,拖到了今日。”
两人相视而笑,笑容都很和煦,像春天的阳光。但两人的眼中都没有笑意,只有冰冷的审视和算计。
仁钦将第巴引进正堂,分宾主落座。第巴坐在客位,丹增和那个年轻喇嘛站在他身后。仁钦坐在主位,周文用站在他身后,手中捧着一只铜盘,盘中放着一把银壶和几只银碗。
“上茶。”仁钦吩咐道。
周文用将银壶中的茶倒入银碗,先端给第巴,再端给仁钦。茶是酥油茶,藏地待客的必备饮品,用砖茶、酥油、盐熬制而成,色泽乳白,香气浓郁。
第巴端起茶碗,凑到嘴边,却没有喝。他的目光在茶碗中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观察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仁钦,笑容不变。
“仁钦大人,这茶……”
“这是武夷山的红茶,用酥油和盐煮的。”仁钦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第巴大人可能喝不惯,我这里也有青稞酒,要不要换?”
“不用。”第巴摇了摇头,将茶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尝,又像是在试探。茶入口的瞬间,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来。
“好茶。”他放下茶碗,赞道,“武夷山的红茶,配藏地的酥油,别有一番风味。仁钦大人果然雅致。”
仁钦笑了笑,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他的目光在第巴脸上扫过,试图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但第巴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淡淡的笑容,像一面擦得干干净净的镜子。
两人开始闲聊。聊天气,聊收成,聊寺庙的修缮,聊百姓的生活。话题都很安全,没有任何敏感的内容。但两人都知道,真正的较量不在这张桌上,而在桌下的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第巴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这一次,他喝得比之前多,几乎喝掉了半碗。仁钦的目光微微闪烁,手中的茶碗差点没端稳。
“仁钦大人。”第巴放下茶碗,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第巴给皇帝陛下的新年贺表,烦请大人转呈。”
仁钦接过信,没有打开,直接递给身后的周文用:“一定转呈。”
第巴站起身,双手合十:“茶已喝,话已说,第巴告辞。”
仁钦也站起身,拱手道:“第巴大人慢走。”
第巴转身走出正堂,丹增和那个年轻喇嘛跟在后面。仁钦送到门口,看着第巴上了轿子,轿子在侍卫的簇拥下缓缓离去。
他转身走回正堂,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冷意。
“他喝了。”他对周文用说。
周文用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瓶,打开瓶盖,倒出几滴液体在掌心。液体是无色的,没有任何气味。他将液体涂在银壶的壶嘴上,银壶没有任何变化。
“七日酥遇银不会变色。”周文用将瓶子收回怀中,“第巴的那碗茶里,属下滴了一滴。他喝了半碗,应该已经中了毒。”
仁钦沉默了片刻,走到长案前,端起第巴用过的茶碗,看了看。碗底还有残留的茶渍,茶渍的颜色和普通酥油茶没有任何区别。他将茶碗递给周文用:“收好。这是证据。”
周文用接过茶碗,用一块白布包好,放进一只木匣中,锁上。
“厨房的眼线,启动了吗?”仁钦问。
“启动了。”周文用压低声音,“属下买通了布达拉宫厨房的一个杂役,叫才旦。他是从山南来的,家里欠了债,急需用钱。属下给了他三百两银子,他答应在酥油中下七日酥。下毒的时间,定在三天后。”
“三天后?”
“三天后是藏历初八,布达拉宫有法会,厨房要准备大量的酥油茶供僧。才旦会在那天的酥油中下七日酥,混在供僧的茶里。第巴每天都要喝供僧的茶,到时候自然会中毒。”
仁钦点了点头,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宝石,几朵白云悠闲地飘过,像一群绵羊。
“三天后,七日酥入茶。七天后,毒发。”他喃喃道,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第巴桑结嘉措,我倒要看看,你的影子密术,能不能救你的命。”
布达拉宫的红宫在夕阳中如同一座燃烧的宫殿,每一扇窗户都像一只喷火的眼睛。第巴桑结嘉措坐在自己的寝宫中,手中端着那碗从驻藏大臣府带回来的酥油茶——不,不是带回来的,是丹增偷偷用一只小瓶装回来的,只有一小口,连半碗都不到。
他将茶碗凑到鼻尖,闻了闻。茶已经凉了,香气也淡了,但依然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酥油味和盐味。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将茶碗放在桌上,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瓶,打开瓶盖,倒出几滴液体在掌心。液体是透明的,没有任何气味,和清水一模一样。他将液体滴入茶碗中,茶碗中的茶没有任何变化。
“无色无味。”他喃喃道,“仁钦用的不是普通的毒药。”
丹增站在他身后,手中捧着一只铜盘,盘中放着一把银刀和一块白布。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中有一丝担忧。
“大人,要不要请医生来看看?”
“不用。”第巴摇了摇头,端起茶碗,一饮而尽。茶入口的瞬间,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来。他将空碗放在桌上,闭上眼睛,双手结印,开始运功。
体内的真气缓缓运转,从丹田出发,沿着任督二脉上行,经过十二正经,回归丹田。一圈,两圈,三圈……每转一圈,真气就凝实一分,感知就敏锐一分。他将感知力集中在胃部,试图找出茶中的异常。
什么都没有。
胃里只有酥油、盐和茶叶的成分,没有任何毒素的痕迹。
第巴睁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没有毒素,不代表没有危险。有些毒药不是“毒”,而是“蛊”——活物。蛊虫在体内孵化之前,是无法被真气感知到的。
“七日酥。”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仁钦用的是七日酥。”
丹增的瞳孔微微收缩:“大人,您怎么知道?”
“猜的。”第巴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暮色,“仁钦是汉人,汉人用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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