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管事临走前,很不走心地讲了几句场面话,解释抄账因由。
他道:“田庄事务繁杂,养着无数张嘴,每年上报有司的荫客名簿,租税底账,实在琐碎麻烦,整理核查耗心耗力。庄子不养闲人,诸位虽不姓蔺,却与蔺氏同气连枝,做些抄抄写写的活儿,权当是帮自家人。”
又叹气,“四老爷管着一大家子,手底下每个人都忙忙碌碌,腾不出手来整理这冗杂的账册。如今的小辈们又不争气,哪里懂得管家之难。好在诸位都是身有所长,笔墨功夫不在话下。”
说完了漂亮话,转而拍打辛鱼珠的肩膀,“辛郎君年纪还小,勘察校对这等活计便不必做,只需誊抄整理好的账册。望辛郎君谨慎仔细,莫再弄出岔子。四老爷虽然心善,却也无法一味宽容,莫要难为他老人家做抉择。”
辛鱼珠被摁到书案前,神情恹恹地啥也没说。
还能说啥,感谢您百忙之中糊弄我?
她捏着案上账册翻来翻去。
左手边这册子,是已被多次涂改增添的底稿。记的是蔺氏荫客情况与田亩税数。有些文字已有朱砂标记,指明誊抄版本。
所谓荫客,即佃客衣食客等依附世家之众。依照晋律,不同品级官员可荫户数与占田亩数皆有定例。
辛鱼珠前世略微了解过这些规矩。
像蔺氏这等家族,荫客理应二三十户,占田三十顷左右。但世家挟藏人口、占山护泽实属常见,猖獗如琅川陈氏,敢占田万顷,藏户以万计。
汝南蔺氏没那么厚的底气,但真正拥有的户数田地,绝对远超登记之数。
多出来的私属荫客,为隐户。
多出来的土地山泽,为隐田。
将这改过的底稿,誊抄在新的账本儿上,交付给官府,就有了阴阳账册。
活儿是脏活儿,但有头有脸的世家几乎都做。
因此,论理说,就算做假账也没太大风险。毕竟蔺氏有根基,而蔺三老爷还端坐宣城治所。
可为什么蔺氏将做账的脏活儿轻易交给了寄居田庄的外客?
宁肯滋生泄露阴私的隐患?
恐怕,有更大的风险,需要找外来的倒霉蛋去扛。
辛鱼珠慢腾腾地蘸取墨汁,将琐碎的条目誊写在新册上。
要抄的东西很多,需要辨认识记的东西更多。能记多点儿记多点儿,留在脑子里迟早有用。
管事舍不得浪费灯油,没多久就撵人落锁。辛鱼珠跟着邻居们,排队站在廊下,踮脚望见最前头有个凶脸的仆妇挨个儿搜检。
辛鱼珠眼皮轻跳。
这是防止有人夹带证物。
她捏了下手指,面上没什么表情。低着头,垂着眼,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走到仆妇面前,任由搜检。
仆妇很用力地拍打她的衣袖腰身。
将要碰到腿侧,辛鱼珠有气无力开口:“有没有好吃的啊?干了活儿,夜里总该加些饭食吧?”
那仆妇停了手,打量一眼辛鱼珠。
瘦小而苍白的稚子,瞧着柔柔弱弱的,脑门还沾着血。一双黑黢黢的眼,却幽深不见底,无端多了几分病态感。
辛小郎君惦记吃食又群殴贵人的事迹,已经闻名遐迩。
哪怕她只是乖顺地站着,都会让人产生错觉,仿佛不给点儿零嘴儿,她就会原地发疯。
凶神恶煞的仆妇木着脸,僵持须臾,摸出几粒炒豆。
辛鱼珠:“?”
倒不是这个意思。不过,算了算了,真是意外之喜。
她接了豆子,边吃边告辞。
剩余的搜检自然被略过。
炒豆泛了潮,并不香脆。这年头也不该挑剔,辛鱼珠含在嘴里嚼着,回屋慢慢地想事情。
炒豆吃完,她也定了主意。
将身上的衣裳脱了,自亵衣扯下一大块布,卷吧卷吧藏在薄被底下。又捏着裤脚反复用力,撕出一道裂口。随后找了件外衫披在肩头,踏出屋门去寻仆役。
看管灶火的仆役正靠着灶台打盹。
辛鱼珠和他讨要针线。
“我的衣裳不小心扯烂了。”她露出困窘又不耐烦的表情,“你会缝补么?”
照管东南客舍的三个仆役,整日干的都是烧水送饭的杂活,哪里做得了精细缝补。
好在这仆役虽不情愿,还是出去寻了个婢子帮忙。
辛鱼珠将换下来的衣裳都堆在榻上。
婢子捏起裤腿,刚缝了几针,辛鱼珠突然发起脾气来:“你怎么不洗手就碰我衣裳?出去,出去洗个四五遍再进来!”
这婢子本就不想帮忙,闻言,将手里的东西一掼,昂着头出去了。
人一走,辛鱼珠立即奔至榻前,捉了针线,翻出藏在被子里的布卷,飞快地穿线定型。
不消片刻,松垮垮的布卷就成了巴掌大小的棍状物。
再缝到亵裤里,摆弄摆弄形状位置,就挺像那么回事。
门吱呀推开。磨蹭半晌的婢子回来,辛鱼珠已经坐回窗下,闭目养神。
待裤脚缝好,婢子离开,她才从屁股底下抽出亵裤,趁着没人试穿一番。
隔着衣裳看,像模像样。不仔细捏的话,应当不会穿帮。
……女扮男装入门课,自给自足假追追。
世家郎君不可能沾手女红,缝这点东西,辛鱼珠都得使计谋。
她可以疯傻,可以打架,在老爷们能容忍的范围内疯狂试探,但绝不能让任何人怀疑真身。
之后再应付搜检,心里就安稳许多。
如此混过数日。
誊抄账簿的活计,并不需要每日从早到晚地干。偶尔辛鱼珠也能得些空隙,跑去学堂偷偷摸摸地蹭课。
但遗憾的是,经学堂一役,狗洞被堵死了。
蔺晦对此颇为气愤,站在墙根底下喃喃地骂:“这些人都是榆木脑子!只想到防你过来,没想过若是我也进不来,听不了先生讲学,怎么帮他们完成课业!”
骂完才问辛鱼珠,“听说你没被惩罚,只是陶管事给你安排了活儿,不让你瞎闹腾。他让你做啥?”
辛鱼珠仰头望着这堵墙,片刻,视线转向蔺晦:“让我帮忙整理旧账。”
蔺晦蹙眉,真切疑惑:“你这年纪,你这脑子,理得了账?”
辛鱼珠啪地拍了蔺晦一脑壳。
“孽畜,你以为你脑子很好使吗?”
他都不知道她在做假账!枉为蔺家人!
“罢了。世道黑暗,你不懂也好。”辛鱼珠很装地抚摸蔺晦狗头,提议道,“钻不了洞,你我架个人梯,不就翻过去了?”
蔺晦觉得很有道理,并自恃有伤,要踩着辛鱼珠爬墙。
辛鱼珠直接将他摁下去,踩着攀住了墙头。
可怜蔺十一郎憋红了脸,左摇右晃,险些仆倒在墙根。待二人互相拉扯着滑溜下去,躲到学堂外,蔺晦已然大汗淋漓,发髻歪斜,身上留了许多脚印子。
“我怎么就认识了个你呢?”他委屈地嘟嘟囔囔,反复梳弄自己的头发,“我念你年纪小,无依无靠,又与我志同道合,才事事照顾你。你却不拿我当兄长,处处不客气。”
辛鱼珠忙着听课,顾不上搭理蔺晦。
说什么志同道合,她的志与道,又何曾对他讲过。
无非是蔺晦身为世家子弟却处境难堪,遇见了同样落魄的她,起了共鸣而已。
蔺晦在意仪容,纵使衣裳都是旧的,也要时时打理。腰间没有饰物,就采一束兰草,或新开的花穗,仔细别在腰侧。他这般精致,辛鱼珠却随意得很,听课间隙有不懂之处,便拿荻杆戳他的腰。
用作装饰的花草,都被戳坏了。
“别挨我!”蔺十一郎自觉没有权威,小发脾气,“除非你诚心诚意喊我兄长,否则我以后都不照顾你了!”
辛鱼珠不理解,且大为震惊:“咱俩不是互惠互利的关系么?你何时成了我兄长?”
蔺晦气跑了。
又跑回来。
没有辛鱼珠,他没法翻墙。
但辛鱼珠的措辞显然伤到了蔺晦。往后十来天,他都不怎么对她笑了,淡淡地找她翻墙,淡淡地教她写字,淡淡地分报酬。
还跟她说:“我已不在乎你了,你这冷漠无情的辛家郎,你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辛鱼珠摸着下巴琢磨了下,觉得蔺晦比起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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