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时分,车队抵达陵川官方大驿。
叶乐心刚在偏房卸下沉重冰冷的玄甲,房门就被敲响了。
“少将军!”徐副将面色难看,“顾统领把军医全轰出来了!他左臂伤口嵌了铁片和碎木头,死活不让人碰,抢了军医的剪子,非要自己动手剜……”
叶乐心系护腕的动作一顿,伸手扶额。
半晌后,她推开房门,走向厢房。
厢房的门敞着,金疮药味混合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叶乐心走到门口,脚步定在原地。
屋内只留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顾魏北赤裸着上半身,大马金刀地坐在床榻边缘。
昏黄的光影顺着他宽阔挺拔的肩背倾泻而下,深深浅浅地勾勒出充斥着野性与爆发力的肌肉轮廓。
这是一具常年浸泡在杀戮里的躯体。
悍利又年轻。
因为难忍的剧痛,他饱满紧实的胸膛正剧烈起伏着。
大颗的冷汗顺着深邃的颈窝滑落,流经块垒分明的腹肌和那些纵横交错的陈年刀疤,顺着紧绷腰,蜿蜒没入劲瘦的裤腰深处。
他微仰起颈脖,下颌线绷出凌厉的弧度。
锋利的齿关咬着一块干净的白布,右手正握着一把被炭火烧红的军用匕首。
伴随着胸腔深处溢出的一声粗喘,那具肉|体一震。
他将滚烫的刀尖,直接扎进了左臂翻卷的伤口里。
“嗤——”
顾魏北浑身痉挛,脖颈青筋爆出,喉咙里发出闷哼。
握刀的手在血肉里翻搅,硬生生将一块碎铁片挑出,扔进脚边的铜盆。
这简直是在施虐。
“顾魏北,你疯够了没有?”
叶乐心两步上前,一把攥住他还要继续往下扎的手腕。
顾魏北抬起头,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在看清来人时,眼底的暴戾顿时消散。
吐掉嘴里的白布,他大口喘着气。
她毫不客气地劈手夺下那把烧红的匕首,扔进旁边的冷水盆里,激起一团白烟。
“今日,多谢。”叶乐心站在床边,眼底却压着一丝恼意,“但这不是你胡来的借口,留着命,给我好好养伤。”
顾魏北浑身一震,他那双眼睛,在一瞬间骤然聚起了光。
胸腔里那颗快要枯死的心脏,开始跳动,骨肉被生剖的剧痛,全被这句并不算温柔的道谢碾碎。
顾魏北紧紧盯着她,急促地喘息着,刚哑着嗓子开了个头:“少将……”
“顾统领这刮骨疗毒的硬气,当真令本王大开眼界。”
叶乐心和顾魏北同时转头。
楚星澜带着他身上骄矜的冷香,站在门廊下。
“殿下怎么出来了?”叶乐心皱眉,站了起来,“外头风口冷。”
“来替将军分忧。”
楚星澜走进屋内,目光在顾魏北赤|裸的躯体上轻蔑扫过。
他微微偏头,对外头吩咐了一声:“刘公公。”
一直候在院外装死的刘太监,弓着腰,双手恭敬地捧着一个小匣子碎步走进来。
楚星澜抬起手,用修长的指尖轻轻拨开匣子的铜扣,里面整齐码放的两个白玉瓷瓶。
“这是之前父皇御赐的玉枢丹和雪凝膏,千金难求。”
楚星澜看着床榻上浑身紧绷的顾魏北,嘴角勾起抹温文尔雅的笑意。
“顾统领今日护主有功,这是赏你的,这种挖肉挑骨的粗活,怎么能劳烦叶将军亲自动手?”
楚星澜目光自然转向叶乐心,笑盈盈道:“乐心,过来,让刘公公伺候顾千总上药。”
叶乐心还没开口,刘公公已经捏着兰花指,捧着药匣,弓着腰凑上前。
顾魏北盯着叶乐心,右手摸上伤口,一发力,那块卡在肉里的碎铁片,被他生扣了出来。
带着血丝,“当啷”一声砸进脚边的铜盆里。
刘公公尖叫着连退两步,药匣险些脱手。
顾魏北疼得浑身肌肉剧烈抽搐,冷汗顺着下颌砸落。
他却望着叶乐心,扯出一个惨淡的笑。
“末将说过,殿下赏的药太贵。”他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句,“末将这烂肉,受不起。”
叶乐心看着他那条绷紧到发抖的脊背,走上前,从惊魂未定的刘公公手里拿过那几个白玉瓷瓶。
转身,抛给随行的军医。
“玄北营的兵糙惯了,受不住宫里的精细手法。”
她看向楚星澜,身子却不经意地正好挡在顾魏北身前。
“多谢殿下赐药,末将会让军医把他的伤口处理干净。”
交代完,她回过头,看着床榻上的男人。
“好好养伤。”她说,“再敢胡闹,军法处置。”
顾魏北仰着头,看着她转过身,走向另一个男人。
视线像生了根,不甘地追着她的背影。
眼底那点强撑的亮光,随着她的脚步,一点一点灰败下去,像烛火只剩一截冒着青烟的芯。
楚星澜看着她走近,眼底的料峭悄然化开。
他不动声色地松了松脊背,竟显出几分病骨支离的单薄。
“这驿站的霉味,熏得我头疼。”
他低低地咳了两声。
声音里卸下了刚才那种刻薄的锋芒,带上了点委屈。
叶乐心冷笑一声:“娇气。”
他抬起眼,目光盈盈地看着她。
“前路凶险,那敌将的口供如何利用,我还需与你盘算,陪我回屋说,好吗?”
叶乐心颔首,“好。”
她转身,往门外走,带起一阵冷风。
楚星澜急忙跟了上去。
身后,顾魏北趴在榻上,一动不动。
军医端着铜盆走进来,药水味混着血腥气弥漫开来。
“顾统领,忍着点。”
他咬着牙,一声没吭,眼睛却一直看着门口。
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
楚星澜走到桌边坐下,苍白修长的指骨抵着唇,咳了两声。
叶乐心走上前,拎起粗瓷茶壶,倒了一杯滚烫的热水。
“着凉了?”她将水杯推到他面前。
楚星澜摇了摇头:“老毛病了,换季容易咳,没事。”
“那还不穿厚一点?”叶乐心拉开另一把椅子坐下,“说吧,你想怎么用那个蛮夷?”
楚星澜端起粗瓷杯,并不嫌弃。
他轻轻吹开水面的浮沫,热气氤氲了他的眸子。
“太子既然敢放铁勒人入关,必然做好了两手准备,若伏击成功,万事大吉,若失败,他只需找个边关的替死鬼断尾求生。”
楚星澜慢吞吞地抿了一口水,“一个知道底细的活口,就是悬在东宫头上的刀。”
叶乐心挑了挑眉,指尖在桌面上扣了两下,等他下文。
“所以,我们不能把他押去大理寺,更不能直接面圣,更何况父皇已经病入膏肓。”
楚星澜放下杯子,眸底冷厉,“回京那日,我会让人敲锣打鼓地将扶余绑在囚车里,绕着京城主街走半圈,最后以外邦贼首妄图刺杀皇子的名义,直接塞进接待各国使臣的四夷馆。”
叶乐心懂了,“你在逼他狗急跳墙。”
“不错。”楚星澜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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