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流程,蒲越要经过警方专案组的询问。

他需要详细地讲述自己是怎么回来的,照要求做一份充实的口供。

付求真希望蒲越配合调查,除了流程要求以外,主要是想让专案组有始有终。不搞清楚蒲越是什么情况,他们要怎么继续调查他们家的命案,这个专案组到底是散开始继续,该有个准话。

再者,如果这里不处理好,蒲越在社会上的身份就没法恢复。

他对外还是个死人。

没有人摁着他的头说他死了,可是银行卡都停了,高中学籍也早被提了出来,上个网都没有账号,他甚至无法证明自己是蒲越。

社会身份不补办回来,他哪怕人在这,和死了也没有区别。

所以也是为了蒲越好。

付求真心里清楚蒲越有些不对劲,可人总归是活着的,这便是好事。

人在,两个小孩还可以抱团取暖,那么蒲家也就勉强还在。

要这是原本他记忆里的蒲越…

的确会领这份情。

原本的蒲越是敏锐又聪慧的优等生,堪堪几句就能悟懂潜台词,做出礼貌的,点到为止的回应。

但现在这个不一样。

“......”

蒲越不说话。

他似乎,完全遗忘了曾经认识的一些人,给不出本应有的回应,自然也就没有所谓领情了。

以往,蒲越整日打电话问付求真关于案子的进展,天天跑来公安局,因此和付求真算是非常熟悉。也是这份情谊才让付求真这么惦记他们两个孩子。

可如今,蒲越对任何人都是一副冷漠到极点的模样。

“......”

像是面对一群无法理解的陌生人,保持着沉默。

无法从他嘴里撬出任何东西,问来问去,案子的进展几乎为零,如同一块石头般在椅子上沉寂地闭上嘴巴,曾经作为优等生和长子的教养在他身上荡然无存,面对询问只字不言,用奇异的眼神注视着虚无。

严莹陪同询问的时候,偶尔会直觉性地一悚。

像是被野兽盯上,皮毛不自觉地出现应激状况,可这里分明是最安全的公安局。

她不安地看向令她下意识警惕的来源,却又无法相信这是从原本那样好的孩子身上传来的。

...询问就此陷入僵局。

不过,对于这一切——

裴纵之早有预料。

明明是他主动协助付求真,将蒲越劝进公安局。

鉴于他作为领导的身份,裴纵之可以自由进出询问室,甚至能取代严莹的位置,像专案组成员一般近距离参与问询。

但这些他都没有去做。

不必要。

只是漠不关心一般目送着蒲越进入询问室,随后就带走了蒲昭,仿佛这个小孩比那边的情况让人更在意。

虽然也的确如此。

他此次可不就是为了蒲昭来的。

毕竟...

“那边问不出什么来的。”

早就抱着这样的觉悟,所以才会是这样的反应。

裴纵之心中亮如明灯,付求真他们根本不会从蒲越嘴里挖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那还不如就这样先交给付求真他们,好好走一走必要的流程,这样转到他们特殊灾情管理局的手底下,也算是合情合理。

不声不响,其实是已经算计得七七八八。

裴纵之冲宋队挑挑眉,带他们找个地方去做后续关于蒲越的准备工作。

原本特别安置的房间留给小李了,对方估计得收拾好一阵子才能出来,即便立刻整理好,那样的房间暂且也不便使用,一行人便转道去原本的等待室。

蒲昭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他单纯还在惦记着哥哥的事情,想不明白取代不取代的是什么意思,心里沉甸甸的,自然不像之前那样愉快地坐沙发上晃小腿了。

裴纵之就又把他一整个跟洋娃娃一样端起来到沙发里边,再将果盘摆在蒲昭的大腿。

果盘里的糖和干货没吃掉多少,里面还是满当当,蒲昭赶紧把果盘端住固定在大腿上,免得盘子侧翻。

“你负责给我们端盘子。”裴纵之郑重其事地对他说,背上又挨了宋队一巴掌,只好老实改口,不再逗弄小孩,“吃糖,吃糖,小孩子忧愁什么?凡事都有大人担着呢。”

蒲昭迷茫地看着裴纵之,捻了一颗糖,又还是在手里玩着不吃。

“不好吃吗?”

“不能多吃,”蒲昭说,“吃药不可以吃太多糖,哥哥说的。”

“哦哟,这下学会听话了,”裴纵之闲不下来,岔开腿坐着,还要伸一只手过去刮蒲昭的鼻尖,“那你哥跟你说过别半夜跳楼没有?”

蒲昭眼睛圆溜溜盯着人,不说话了,但是裴纵之分明见他腮帮子略鼓起来一点,小青蛙一样悄悄吹了点泡泡。小孩子气。

宋队又做出要抽裴纵之背一巴掌的模样,眼神瞪着他,示意别再戳小孩心肝。

裴纵之便又收手做出讨饶的模样,心里却清楚得很。

宋队才和小孩相处这么一会,之前也不过是看了点资料和影像记录,因此这会把蒲昭当成有些特殊经历,却还是需要特别呵护心灵的小孩子。

可是裴纵之不完全这么觉得。

他确实觉得蒲昭在观念上有些问题,可是在他看来,蒲昭不是那种需要小心翼翼对待的小玻璃瓶。

倔得要死,非要带他出去的小孩,能是什么娇弱无力,说话要绕八个弯子的家伙吗?

因此宋队偷偷发消息,说关于蒲越的事情,要不要避开孩子讨论的时候,裴纵之也说不必。

他用手机上的内部消息通话给对面解释。

这是特别灾情管理局自制的通信频道,在极端环境下依旧能够有信号,讨论事情也不怕被窃听。

唯一麻烦的就是在里面,显示的是人的代号而不是姓名。

【贪狼:你避开他干什么?他得听,这是他哥】

【破军:这就一小孩,你五岁的时候还光屁股爬树,现在叫他听关于这么严肃的问题,不合适】

【贪狼:...我五岁什么时候光屁股上树了,你瞎扯淡】

【贪狼:还有,我不知道你现在突然搁这犹豫什么】

【贪狼:和灾情密切关联的人,没有办法逃离它们的规则,正因如此,我们才会从京市飞过来找人】

宋队手指停顿,他叹口气,敲不下去字了。

斜斜地瞥一眼,蒲昭还在乖乖巧巧地喝水,因为说不能吃太多糖,裴纵之就去门口买了一瓶果汁,给小孩倒了一纸杯,叫他慢慢抿着喝。

小孩也乖,被晾在一边也没抱怨,眼睛看向远方,抿果汁抿得嘴唇湿漉漉,却还是盖不住那一抹病气的苍白。

其实贪狼说的话已经很直白,他也知道其中的意思。

被【灾情】深度缠绕的人,此生都未必能挣脱【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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