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春夜精怪
爆竹送岁,新春伊始。
年关飘洒的几场细雪在三月吹来的暖风里已经消融成霏霏春雨,江南苏州最为繁华的青石板街上炮竹炸出的红纸皮子只零星四散在不惹眼的角落,街道两旁的店面十有八九早早开了张,等金色的阳光一洒,街心行人纷至沓来络绎不绝。
折扇微微挑开厚厚的车帘,江眠看见的就是这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
“小侯……咳,小少爷!前面就是苏州最大的酒楼,醉仙楼啦!”
站在帘外的少年声音清脆,头戴一顶赤红虎头帽,随着他激动地摇头晃脑,头上两个镶了雪白毛边的虎耳朵也一齐跟着摇摆。
啪。折扇一转梆地敲在那颗虎头上。
江眠:“叫‘少爷’,说多少次了,加上小字畏首畏尾的,听着一点都不大气。”
“……少爷。”少年连忙双手捂住脑袋,眼珠子往边上一飞,用只有自己听得清的声音快速嘟囔道,“可您按排行分明就是江家最小的嘛……”
“还顶嘴?”江眠手腕一转,扇尾再度作势高高扬起。
“哇啊啊,少爷!少爷!好少爷!”
承吉在车辕上这么一躲闪,扰得前方驾车的陈伯身子都跟着晃了晃,往后瞧了眼,笑呵呵提醒道:“小承吉你鼻子都冻红了还不进马车,小心风寒。”
“可不是,才到江南要是就病了,后面躺床上哼哼唧唧,也不知道是他伺候少爷,还是少爷看顾他个不省心的。”
马车里另一位年岁稍大的少年抱着剑,冷声冷面道。
“好啦好啦,我这不是在替少爷看路吗,我进来就是。”
“来,拿着暖暖手。”坐在最末的豆蔻少女将揣着的银丝手炉塞到了少年手里,“好歹也是府里出来的,承吉你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都是第一次来江南,别说你们不好奇,谁信!”
前后三大辆马车一行骨碌碌来到醉仙楼前,陈伯下车便递了一锭银子给迎出来的小二,小二拿到手里掂了掂分量,再细瞧了马车一眼,赶紧唤出掌柜前来迎接贵客。
掌柜出门便见一伶俐少年,穿着厚厚的棉衣戴一顶圆滚滚的虎头帽,日光一照,虎头虎眼迸射出细碎的金银二色,竟是掺了金银绣线制成的冬帽。
后面紧跟另一仆从通身简练皂色袍衫,腰板笔挺,持长剑一柄,剑穗子上挂着一个金灿灿的小葫芦,成色好似实心的赤金,走动间下盘稳健,一打眼就是个练家子。
一位面若银盘的少女跟在其后,身形拢在厚厚的披风里,扎着兔耳朵一般的双垂髻,眼神灵动,髻间缠着五彩丝绦随风飘扬,两粒雪白的耳珰油润吸光,掌柜目光定了定,乃是上好的羊脂白玉。
“少爷。”如意对着马车唤了声。
只见她拨开厚厚的车帘,人未至,通身皮毛制成的大氅先露出一角,灿灿骄阳下深色的绒毛间泛出一抹紫,氅衣呈现出炫目的深紫褐色,衣带却虚虚系着,露出内里明艳的嫩鹅黄春衫。
“掌柜,要两间上好的包阁。”江眠扇柄一拍手心,笑道。
贵公子唇红齿白,笑起来观之可亲,春衫外层的素纱被风吹起一霎,在日光下翻出真丝的柔泽缎光,江眠看向酒楼,目光辗转间眼瞳清亮,双眸辉光竟是稳稳将周身的皮草丝光都压去了一头,气度纯然天成。
江眠一行人进酒楼不多久,醉仙楼门前又驶来两辆马车,车马通体玄黑。
马夫仆佣训练有素,走动间悄然无声。
又一间上等包阁定了出去。
“公子,都安排好了。”
仆佣靠近马车轻声道,须臾,黑色的车帘里伸出一只苍白的手,骨节分明,轻轻搭在仆佣的小臂上,白如纸的皮肤下青筋根根可见,丁点血色也无,宛如一块死玉。
前呼后拥一行人将这位公子围得严严实实,路过掌柜时,十几人走动的寂静骇了掌柜一大跳,从背后望去,人影幢幢间,只能瞧见那位公子披着的貂衣隐隐泛着幽蓝。
豁,掌柜摸了摸头,前面那位穿了身紫貂大氅,后面这又是银蓝雪貂制成的披风。
真不知今天是什么日子,来的都是显贵。
*
“却说那陈国皇后久无所出,日日焚香祷告,祈求神灵能赐下一子,绵延国祚。如此虔诚两年间不歇,终是有孕,六月后,太医院诊出是个男胎,时陈王大喜,于宫中设宴同欢,于民轻赋税免徭役……”
“奈何天不遂人意,妊八月,陈后误食相克之物,九月分娩,历时两天两夜方产下太子,婴孩出生全身乌青,太医皆言此子活不过弱冠,噫吁嚱,可悲可叹!”
“今天我们要讲的,便是这位陈太子的陪读,张生!”
一记醒木拍案,酒楼正中的说书先生眉飞色舞。
江眠倚在三楼包阁内,懒懒往下看去,奇道:“这说的是劳什子陈国?我怎么听着,说的就是我们大燕?苏州仗着天高皇帝远,民风这么……心直口快的么?”
奈何最活络的承吉已经跑出去打探消息,闷葫芦成祥不发一言,婢子如意是他娘亲自教导的,此刻听着议论宫闱之言更是一脸的讳莫如深。
江眠的折扇百无聊赖地往栏杆上敲了敲。
他倒不是惊讶这些宫廷秘闻能被说书先生宣之于口,他惊讶地是,明明夺嫡的主线严格来说还没在这个世界展开,他都跑到江南来度假了,却还是避不开局势的暗流涌动。
没错,江眠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是穿书局资深老员工,百年苦牛马,地府社保优秀缴纳者,编号0113员工江眠。
他快要退休了,而这是他退休前的最后一个任务。
局里早就传言退休任务难度不同寻常,引咎辞职的员工大把大把,江眠刚来,就感觉到了不一样,他穿早了半年,系统任务线还未开启的同时,后台权限竟然解锁了大半。
于是……江眠当然是给自己捏了个好身份,然后开始吃吃喝喝度个长假咯。
“少爷,少爷。”门吱呀一声推开,承吉带着一手的消息回来了。
陈国确实是映射的大燕。
张生对应章生。
“章大人犯了帝怒,早斩首了,章家抄家,女眷们通通选择了自缢,独独剩了这个在外求学的章少爷,早年还给太子当过伴读,处置前据说都在准备科考了,可惜,眼下没入教坊了。”
承吉双手一摊,“坊间传言伎楼调教好快让他待客了,这故事也就前几天才开始讲起来,当是宣传,抬他身价用的。”
江眠往下又看了眼,果然说书先生讲完张生貌比潘安,又转而夸赞起他文采斐然,音律独绝,谈得好一手五弦古琴,早年还被宫中贵人夸赞过。
“别的且不论,我怎么记得大燕律法明文规定,抄家的官员是家眷女子没入教坊,男子流徙边境。”江眠扇骨敲了敲桌子,“他一介男儿,没入教坊算怎么个事?”
承吉成祥如意三脸相觑,纷纷感受到了事情里的一丝猫腻。
江眠看着系统刚搜出来的人物简介:“再者,我还记得先皇后恰恰喜欢的就是五弦古琴,我记错了?”
如意:“没错,公……咳,夫人同我说过数次,皇后喜爱并弹得一手好古琴。”
有点意思。
江眠眼珠子滴溜一转,鬼点子生成:“走,今晚我们就去伎楼瞧瞧!”
江眠的阁子里聊得热火朝天,他右侧的阁子却是截然相反的死寂。
楼下说书先生的声音越高昂,侍立在公子身侧的仆从却是后背越发地汗流津津。
眼见扯到了古琴之上,仆从咬牙:“刁民无状,不若让奴前去……”
那惨白的手抬起拂了拂,仆从霎时熄声。
“不要做多的事。”阁子里暖炉烧得火旺,却仍旧披着貂裘的公子开了口,声音也带着病态的喑哑。
合着楼下热烈高昂的说书声、大堂看客欢呼喝彩的抚掌声,阁子里只有碗筷轻碰的铮铮冷鸣,除了跳跃的炉火,所有人都好似蒙上了一层默剧般旧扑扑的灰。
*
大燕教坊设立并不悠久,前朝才堪堪将相应的规章制度臻于完善,内里罪臣家眷只占少少一部分,更多的是自小选中好生培养的苗子,各地炙手可热的大家名伎,排得上号的那些还未听说谁出身于罪臣家眷的。
朝堂律法禁止狎伎。
但达官显贵往来教坊,名伎又多月貌花容,实际上如何,却也难说。
江眠饶有趣味地去,却叫扫了个大兴。
一路开价到五百金想提前见见人,硬是给拒了,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还未到章生登台之日,教坊规矩,未登台的伎人概不见外客。
成祥将府中令牌都摸了出来,却被江眠按住了。
“算了,不强求。”
江眠拉了拉后台,见系统任务还是未开启,害怕硬来干扰到主线,索性丢下银钱拂袖离去,转道苏州河岸赏味江南风情。
河道里泊着画舫花船,船中飘出琵琶琴瑟乐音铮铮,两岸摊贩如织,悬挂灯火如昼,一路走来,承吉如意手上嘴里就没空过,成祥又将一盏如意买下的花灯送到马车里,回来便被塞了张花鸟糖画,小婢如意看着他讨好地笑。
成祥:“我不吃。”
江眠伸出手摇了摇食指,“她的意思是,你给她拿着,她等会儿吃。”
如意:“哪有,分明就是给成祥的。当然,如果他不吃,我也可以代劳,嘻。”
摇头晃脑的,满头丝绦也跟着在空中欢快地跃动。
承吉咽下一口雪山楂,忙忙跟话:“我也可以代劳。”
成祥:“……”
江眠哈哈大笑,坏心建议道:“成祥不若去问问陈伯吃不吃,万一呢?”
“喏。”成祥转身就要走,如意承吉手忙脚乱四只手赶紧将人拉拽住,一个不留神,被江眠拿过糖画,对着就咬下一口,主仆几人霎时笑闹成一团。
“怎么没遮起来?”
走出繁华地段,马车跟紧了四人,江眠回看一眼,指着车身上篆刻的图徽发问。
“苏州不宵禁,怕路上不太平,出门的时候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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