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豆豆把饺子端进厨房,放在灶台上。搪瓷盆沉甸甸的,盆底磕在瓷砖上,发出一声闷实的轻响。保鲜膜封得很紧,盆口箍着一圈老式橡皮筋,黄色的,有些发黏了。纸条贴在正中央,圆珠笔写的字,笔画有点抖,但每个字都端端正正“白菜猪肉”。
她揭下纸条,翻过来看了一眼。纸是从月份牌上撕的,背面印着农历日期和一行“今日宜祭祀、祈福、出行”。她拉开抽屉,把纸条夹进那本星际手册里。
掀开保鲜膜。三十个饺子在盆底码成一个圆,褶子从左往右打,间距均匀,封口处捏着波浪花边。皮擀得薄,透出馅料的颜色,白菜的青白,猪肉的淡粉。盆底撒了薄薄一层面粉,靠近盆沿的那几只饺子皮上还沾着干粉。
她站在灶台前,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她能看见阿婆包这些饺子的过程。清晨的菜市场,阿婆站在猪肉摊前,用拇指按了按后腿肉的纹理,跟摊主说“太肥了,换一块”。回去路上在蔬菜摊前弯下腰,从一堆大白菜里挑出最紧实的那一颗,掂了掂,放进菜篮。回家,系上围裙,洗菜,剁肉,和馅,擀皮。一个人站在灶台前,把三十个饺子一个一个捏出花边。
一个人包饺子。包完了给谁吃。
她把砂锅端出来。铁砧修过的那口。接水,上火,拧开火苗。
水烧开的间隙,她从冰箱里拿出醋、生抽、辣椒油、白芝麻。调蘸料的时候,芝麻在干锅里焙了一下,她已经不需要计时了,闻到那股焦香从锅底浮起来的瞬间,关火,倒进碗里。芝麻碰到醋,发出极细的滋滋声。
水开了。她把饺子捡出来,指腹托着,一个一个滑进水里。十只。饺子入水,溅起的水花打在她手腕上,温的。漏勺轻轻一推,饺子在沸水里转了半圈,绕着锅心慢慢旋转。水汽腾上来,带着面粉的味道。
饺子浮起来了。皮从半透明变成微微发白,隐约能看到白菜馅的青色。她关了火,捞出来,沿着盘沿摆成一个扇形。
她没意识到自己在摆扇形。是手自己摆的。漏勺舀起来,手腕一翻,饺子落在盘子里,压着上一个饺子的尾巴,一个挨一个,弧线朝外,花边朝上。她做完之后才注意到这个动作。上次这么摆,还是上大学时在食堂看打饭阿姨摆盘,看了一个学期,后来她自己打饭也这样摆了。
她端着盘子走出厨房。阿婆坐在餐桌边,正在看阳台上那棵发光的树。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那盘饺子。
“……你学过?”阿婆问。
“没有。”陈豆豆把围裙解下来挂在椅背上,在她对面坐下,“就是觉得这样摆好看。”
阿婆没有接话。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一句什么,又咽回去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只饺子,在蘸料里轻轻沾了一下,只沾了半边,另外半边留着原味,送进嘴里,咬了一口。
皮破了。接缝处裂了一道小口,汤汁从口子里渗出来,顺着筷子往下淌了一滴,落在盘沿上。白菜猪肉。白菜切得很细,猪肉是手剁的,手剁的肉能保留极小的颗粒,咬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肉在齿间轻轻弹了一下。白菜挤过水,馅料不散,咬开之后是一整块,不会碎在碗里。
她嚼了很久。
“白菜猪肉,”她说,“白菜切的时候要挤一下水,不然馅会散。”
“学到了。”
阿婆又夹了一只。这次没沾蘸料,直接吃了。嚼完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又拿起筷子。
吃到第三只,她用筷子把盘子里剩下的饺子重新摆了摆。有一只歪了,她把它挪正,让扇形的弧线重新对齐。
“你一个人住,做饭给谁吃?”阿婆问。
陈豆豆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水杯。她没吃饺子,她不饿。她在看阿婆吃。弗拉德,曦语,铁砧,潮音,K……她不知道该怎么跟阿婆解释“位面连接端口”和“客流量显示”,但阿婆问的也不是那个。
“给来的人吃。”
“来的人是谁?”
“各种各样的人。”陈豆豆说,“有些是人类,有些不是。”
阿婆停了一下筷子。筷尖夹着一只饺子,悬在盘子上方。她看了陈年一眼,然后把饺子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
“你那些锅,砂锅、炒锅、水槽,一直有动静。”她用筷子指了指厨房的方向,“我住你隔壁,听得到。但我没问。”
“谢谢阿婆不问。”
阿婆点了一下头。她听到了,她不问,以后也不会问。她把盘子里最后一只饺子夹起来,在蘸料碗底蹭了一下,把沉在碗底的芝麻碎全都沾上去,送进嘴里。
“不问是我能做的。”她把饺子咽下去,“但你做的东西,确实有烟火气。”
她把“烟火气”三个字说得格外清晰。
陈豆豆听出来了。那三个字在阿婆嘴里是判断。是“我知道什么样的厨房是活的”。她开过七年饺子馆。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和面、烧水、熬汤。她的手腕到后来肿得贴膏药,但还是继续擀皮。她见过太多人做饭,有些人站在灶台前,锅是冷的,油是生的,菜是死的。有些人不一样。有些人火一开,油一热,蒜末下锅,那一声响,整间屋子就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撑起来了。她管那个叫烟火气。
“……你这儿,”阿婆把筷子放在空盘子上,“有热气。”
她顿了顿。盘子里只剩一点蘸料的残汁,芝麻碎沉在碗底,被醋泡得发胀,涨成半透明的金黄色颗粒。她用筷子拨了一下,拨到碗边,又拨回来。
“人住的地方要有热气,不然人就不想活了。”
陈豆豆没有说话。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和桌面碰出轻轻一声。阿婆说这话的语气,跟她说“浇点淘米水长得更快”一模一样。一个人住,最怕的不是冷,是没有热气。锅是冷的,灶是冷的,碗是冷的。没有人来吃你做的饭,你做的饭就只是饭。有人来吃,就是烟火。
阿婆站起来。把盘子端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热水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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