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揣着那笔钱,在商场里徘徊了整整一天。

买了人生的第一台笔记本电脑,第一部手机,第一个能装下所有梦想的行李箱。还有不再是校服的,像样点的四季衣服、鞋子。

买完这些,仍有富余。

一张一张,她在被窝里数了一遍又一遍,那个数字像凿文,刻在了她脑子里:9436元。

大学有贫困生助学金,她上的师范,每月会有特困生补助打到卡里,还有乡里县里的补助,学费生活费不用家里的一分钱。

她拿出一千多作路费和日常零用,把剩下的,整存在一个定期存折里。

那是她名下的第一笔积蓄,到现在都没动过,每年为她产出微薄的利息,总额早已变成了五位数。

当穿上好看的碎花长裙,拖着那个崭新的行李箱,昂首阔步地迈入大学校园时,她心里是安稳笃定的。

因为知道,这份起码的体面,是她自己用一个夏天的汗水,从那片荒芜里亲手耕耘出来的。

那个夏天,他递给她的那把钥匙,开启的不是一座无人别墅。

而是一扇通往尊严的门。

......

关掉花洒,水雾仍在空气里弥漫。地暖烘得大理石地面暖意融融,光脚踩在上面也不觉得寒凉,整间卫浴静谧无声,只有通风系统悄无声息地运转,连水汽散去,都带着一种有条不紊的从容。

她对着落地镜,欣赏了一遍自己湿淋淋的身体。随手抽过架上的纯棉浴巾,轻轻一裹,松软的云朵立刻吸走了肌肤上的水珠。

取过那罐白茶身体乳,挖取一大块,在掌心揉开,轻拍涂抹,不放过身体每一寸。

清清淡淡的白茶花气息随着体温散开,混着一丝干净柔和的白鸢尾和白麝香,欲扬先抑,若有若无。

委婉、清冷,又格外撩人。

里面穿了一件烟粉色复古吊带真丝裙,肩带缀着一粒小珍珠,恰好落在锁骨窝里。缎面顺着身体流淌下来,精确地拢出腰身的曲线、胸前的饱满。

外面随意松松垮垮披了件同色系薄纱睡袍,料子轻透,朦胧显出内里的轮廓,却不直白袒露。

这套可是她压箱底的东西,很少舍得拿出来穿。

是她在北京侨福那家小众真丝设计师店买的,那年刚考完资深实验员证,无意路过这家店面,进去便走不动了,咬咬牙花了小三千。

睡裙两千出头,纱袍单独配的,八百多。

差不多一个月的生活费。

对着镜子前转了一圈。

真美。

哪怕今晚门外空无一人,这件裙子也穿得值。因为它取悦了镜子里的这个人。

今夜既是引诱,亦是悦己。

走出浴室,大敞开房门,然后靠在床头,拿起一本书。

等到窗外夜色沉底,寒雾四起。

门外仍没有动静。

她心不在焉地刷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时间定格在零点,终究还是按捺不住起身,站在门里朝外探了探。

四下静得像一座空寂的古堡。

连平日里走动的女佣都早已歇下,半点人声都无。

她轻手轻脚走出门,靠着门框往客厅窥了一眼。

几盏地灯幽幽亮着,暖光落在空无一人的沙发与地板上,古画般的空间,只剩下家具堆砌的空荡荡框架。

心,一下就慌了。

她伏在走廊栏杆上,鼻腔微微发涩,长这么大,第一次有股真切的委屈直直往上涌。

“太不知道怜香惜玉了......简直浪费感情......”

越想越气,越等越心凉。

她干脆点开航空软件,滑动着屏幕,改签机票。

天亮就走,一刻也不多留。

最近的班次赶不上,她就转机——去法国,去德国,去英国。

她要跟这个男人,彻底绝交。

正在这时,一道身影自客厅尽头缓缓现身。

一身深炭灰真丝暗纹睡衣,上衣无扣,松松系着同面料腰带,下装是垂感顺滑的同款睡裤,料子匀薄,透出沉敛的奢贵。

他一手轻揣在睡裤口袋里,低头看着手机,步履从容,慢吞吞踱至落地窗前,没往楼上扫一眼,站在夜色里,却没扯开窗帘。

就那么静静立着,脊背笔直的像被尺子量过。

大约是那雪白窗帘上有什么深奥的哲学题,他停在那儿格物呢。

不梦悄悄退出航空软件,伏在栏杆上,没出声,连呼吸都轻轻屏住,仿佛怕惊碎这深夜的静。

就这么望着他,足足十分钟。

直到那道背影终于转头,朝楼上望来。

目光落处,恰好与她的眼神,直直对上。

只这一眼,这场无声的博弈,已分出胜负。

不梦唇角勾起,掠过一抹小小的、得逞的笑意。

下一刻,抬手将头发拢到一边,半披半散。

走下楼,木阶铺着厚绒毯,脚步无声。她走得不疾不徐,指尖轻扶着楼梯扶手,一身薄纱如烟,轻盈盈裹着欲拒还迎的风情。

到了客厅,她步履优雅高傲,走到他身边,也站到了窗前,并肩挨着他的身侧。

钟砚之没有看她,依旧望着那幅雪白的窗帘。

她也凝聚视线呆呆地盯住窗帘,试图将那暗花纹路理解成数学公式,神态虔诚。

不知僵持了多久。

他轻咳了一声,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窗帘上有什么?”

不梦立刻把食指抵在唇边,“嘘”了一声,眼尾带着神秘:“我陪先生格物。”

钟砚之一愣,随即握拳抵在鼻尖,忍了几秒钟,终究没忍住,“噗嗤”一声破功,笑了出来。

不梦也跟着笑开,捂着小腹,笑得弯下腰去。

夜深如墨。

卧室只留了角落一盏壁灯,晕着极淡的暖光。墙面是浅灰亚麻墙纸,天花板的顶角线条清明简雅,一如他这个人,平时看着沉闷,骨子里却透着股温和的贵气。

不梦浑身像是被汗水重新洗过一遍,软得脱了力,死过一回又活过来,鬓发沾在耳畔。男人亦是汗水淋漓,清瘦强劲的身躯,肌理滚热地覆着她。

那件烟粉色真丝裙,委顿在深灰色地毯上,肩带断处,丝线蜷曲,上面的珍珠不知滚落到了哪个角落。裙摆像一朵被狂风揉碎了的樱花,皱成一道道褶,不知经历了怎样的蹂躏......

床头柜上,手机横搁在边缘,仿佛下一刻就要滑落。屏幕不时轻闪一下,通知栏堆着无数条未读消息。时间静静亮着:

北京——正月初三,上午十时。

荷兰——凌晨,三点。

车子驶出羊角村外停车场,驰行在公路上,太阳已升至半空,淡橘的光挥洒在转动的风车上。

钟砚之握着方向盘。窗外是急速渐退的枯黄牧场,湿地连着疏林,沿途散落着茅草顶或红瓦顶的农舍。大片芦苇滩浸在霜白里,岸线边上,时而有飞鸟压着翅膀掠过。

不梦坐在副驾,掩口打着呵欠,昨夜实在没睡饱。

她本来要赖床,却被他硬拉起来晨跑,晨跑完又说:“我在法尔肯堡有套小公寓,带你去泡个温泉,解解乏。”

让她懒会儿床不就解乏了?多此一举。

她靠着U型枕,睡了起来,任由他带着她,去往任何地方。

车停在半山腰,已过正午。

不梦看了看谷歌地图,这里是荷兰最南端的丘陵地带,再往南几公里就是德荷边境。

四面山势只是缓缓起伏的浅山,脚下便是蜿蜒绵长的法尔肯堡河谷,风景静谧优美。荷兰的风从不算温顺,带着北海的水汽,冷冽而干净。此刻裹着半山的凉意拍过来,吹得她的发丝与丝巾翻飞,也吹得河谷边的林木簌簌轻响。

他先带她去了崖边一间原木搭建的小餐厅,露台正对着河谷云海。冬日的森林是浓酽的墨色,红顶房屋错落两岸,像一幅笔意洒脱的田园版画。

一顿饭吃得简单而熨帖:慢烤猪肘配酸椰菜,主食是面包卷和热乎的苹果塔,一份林堡樱桃派当甜点,一壶暖融融的果酒慢慢喝。

那套“小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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