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场合,禁止随地大小解。”
忽然,一道凉凉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沈以疏从遥远的回忆里猛地回神,抬起头,对上一双冷郁的凤眸。
唐誉之不知何时追上了她,就站在她跟前,垂眸看着她。路灯融融的光线勾勒出他比少年时期更清晰利落的下颌线。
他眉眼间的青涩早已褪尽,可那眼神,依然与以前如出一辙——冷淡,复杂,寓意莫辨。
沈以疏突然气急,一下子站起来,“你有事吗?!”
唐誉之却静默了两秒,忽然问道,“要不要去喝一杯?”
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愣,沈以疏语塞半天,良久才憋出一句,“你一个公众人物去酒吧,也不怕被认出来。”
唐誉之却说,“老板是我朋友,地方清净。”片刻又补了句,“你不是专程来看我状态的么?多了解一点,对你的判断没坏处。”
沈以疏闻言一顿。
是啊,公事公办,这的确是一个更深入观察他,评估合作风险的正当机会。
仿佛在理性缝隙寻到了一个正当理由,沈以疏冷静了下来,闷闷地点头应道,“也是,走吧。”
唐誉之带她去的是一家门面很小的清吧,隐匿在市中心的弄堂深处,没有显目的logo也没有广告语。店外的灯光刻意调得很暗,匆匆经过的路人几乎注意不到,即便注意到,也多半以为尚未营业,有种灯下黑的情调。
店里就老板和调酒师两个人。看到唐誉之,那位四十岁上下、高知气质浓郁的男士熟稔地抬手招呼,“来了。”
上下两层的清吧,木楼梯窄而陡。沈以疏一边上楼一边打量着环境,许是有些分神了,脚下忽然踩空,整个人踉跄着朝前摔去。
好在跟在身后的唐誉之反应快,一把捞住了她的腰,稳稳扶住。
虚惊一场,沈以疏冒出一身冷汗,连胸口的滞闷感都被吓跑了,悻悻地朝他轻声道了谢。
唐誉之却没应声,只是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上楼。
楼上空间不大,仅摆了三张木桌。老板拿着酒水单上来时,两人刚坐定。他笑着冲沈以疏点了下头,目光转向唐誉之,语气熟络而意味深长,“朋友?”
唐誉之不置可否,把酒水单推给对面的女生,“看看喝点什么。”
“金汤力就行。”沈以疏对酒没有特别爱好,何况今日出来本也不是为了喝酒。
“你老样子?”老板转向唐誉之,像是挤了下眉,“还是特调的卡利俄珀?”
沈以疏拿手机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望向对面。
那一瞬间,她分明在唐誉之的脸上捕捉到了一丝心虚,或是某种微妙的头疼,仿佛在懊恼:自己究竟为什么要带她来这个地方。
老板意味深长地笑笑,转身便下了楼。
见状,沈以疏试探着开口,“这里的酒名,这么别出心裁?”
唐誉之目光落在楼梯口,语调冷淡又似是而非,“卡利俄珀是九位缪斯之一,司掌英雄史诗。”
“我知道啊。”沈以疏眨眨眼,“你以前说过那些。”
她的目光坦率又直白,唐誉之有一瞬的沉默,随后像是要填补这段空白似的,再度开口道,“Steve早年在法国研究过古典学,对希腊神话有些执念。酒名都是他自己取的,每款鸡尾酒的背后都有一个故事。”
他像是突然打开了话匣子,突然聊起了这家店的老板。姓周,英文名Steve,早年留学法国,毕业后在巴黎做得风生水起,后来大概是倦了,回国开了这家店。只接待熟客,客流不多,私密性很高……
听他娓娓说了半天,好像在刻意转移话题,沈以疏突然有了底,笑了笑说,“这是你今天说过最长的一段话。”
话落,她清晰地望见唐誉之眼底掠过一瞬的哑然。
她的本意不是找他的不痛快,只是看不惯他那副淡漠的面具,想在底下找到点熟悉的东西。
既然目的达到,她便扯开了话题,“呀,好漂亮的酒。”
Steve恰好在这时端着托盘上来,将一杯澄澈透亮的金汤力放到沈以疏面前,又将一杯酒液深邃如墨的特调推给了唐誉之——那杯卡利俄珀呈现出午夜般的深蓝色,杯口漂浮着一片可食用的金箔,如同史诗中闪烁的英雄荣光。
随后,他又将托盘上的第三杯酒放到了沈以疏的眼前。
“这杯是送给新朋友的,我新调的,叫‘雅努斯’”
这第三杯酒的杯身映着暖黄的灯光,流光溢彩。酒体呈现出奇异的层次,从热烈的绯红过渡到清透的雪白,两种颜色在杯中界限分明,却又在交界处微微晕染,像是试图靠近,又不敢越界的试探。
“雅努斯是罗马人的双面神,一张脸看向过去,一张脸看向未来——看似对立,实则共存于同一具躯体。”
Steve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一圈,笑意十分深远,“这杯酒嘛,一层清冽如冰,一层炙热如火,看着格格不入,偏偏又融在同一只杯子里。”
他的话藏着留白,却仅尽于此,优雅地冲他们行了一个绅士礼,便转身下了楼。
沈以疏愣了一下,抬眼看向对面,却见唐誉之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似的,垂眸盯着那杯卡利俄珀。
灯光昏暗暧昧,他置若罔闻,神情晦暗不明。
她突然感到了一丝局促,抓起那杯“雅努斯”,悻悻抿了一口。
酒液触及舌尖的瞬间,她的眼睛却倏地亮了。
“好甜。”她又喝了一口,有些意外地端详着杯中那抹热烈的绯红,惊叹道,“我以为红色这层会烈,结果居然是果香。”
“是莓果浸渍过的金酒打底。”唐誉之难得接话,声音比方才放松了些,“但这酒很烈,不能贪杯。”
沈以疏点点头,又喝了一口,任由那股清甜在舌尖化开。酒精的暖意渐渐爬上脸颊,让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松弛下来。
“说来也神奇。”她晃着杯子,语气里带了点微醺后的随意,“我现在上班路上,天天都能看见你。”
唐誉之抬眼看她。
“地铁站、写字楼电梯、十字路口的LED屏……”她掰着手指,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到处都是你。天穹汽车的广告,拍得还挺好看的。”
他没说话,只是唇角动了动,弧度极淡。
“你现在……真的很火。”沈以疏低下头,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声音轻了些,“之前有段时间,我还以为你要退圈了……”
话落,她自己先愣住了。
退圈——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拧开了某扇尘封的门。那些她刻意压制的画面、那些她不愿细想的过往,忽然翻涌而上,堵在喉咙口,化作一股涩意。
空气静得能听见楼下隐约的爵士乐。
唐誉之看着她,忽然开口道,“你喝醉了。”
“怎么可能。”沈以疏嗤之以鼻。这点酒精,怎么可能醉。
唐誉之却语气平静地表示,“你大舌头了。”
“你才大舌头……”
沈以疏噎住,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的声音的确黏黏糊糊的。
她突然恼意又上来了,这人怎么还是这样,永远能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让人下不来台的话。
于是撑着桌沿站起身,“我清醒得很,不信我走给你——”
“看”字未出,脚下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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