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敬茶
裴砚修被她这牙尖嘴利的模样堵住,徒劳地解释:“臣不是那个意思,臣是怕殿下不自在。”
萧群玉好整以暇地打量他,眸中是说不清的玩味。这个传闻中叱诧风云的小将军,此刻站在她面前,竟像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手都不知该往哪搁。
她心头那股捉弄人的兴致反而被勾了起来,朝他勾了勾手指,拍了拍身侧的空榻,鬼魅惑人般道:“过来坐啊,小裴将军。我又不会吃了你。”
裴砚修蹙眉迟疑,自个心里头打了场苦仗,最终还是依言过去,在床沿外侧的边角坐了下去,双手还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端正的像是在上朝面圣。
萧群玉瞧着他这副模样,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打趣道:“裴砚修,你平日在军营里也是这般?你是木头桩子成精了?莫不是你们北郡大营买不起桩子,拿你充数?”
裴砚修被她调侃得愈发不自在,垂下眼,毕恭毕敬地答:“臣在军营,不是这样,只是今日与殿下独处,臣……不知该如何自处。”
这话说的倒坦诚。
萧群玉撇撇嘴,收了逗弄的心思,开始光明正大地端详他。
昏黄烛火下,他的侧脸硬挺中多了几分温和,双颊因酒气微微泛红,面庞如浸透在水雾中一般,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二十岁的裴砚修,还没有被磋磨磨去棱角,眉宇间隐隐有少年朝气,是生涩的。
替她挡箭的驸马好,但年轻的驸马,更好啊!
“裴砚修。”她忽然叫他。
裴砚修偏头看过去,目光放得极其小心,好似捧在手心里脆弱的珍宝,多看一眼都会碎裂。
萧群玉没说话,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她很想问一句“你当真想娶我吗”,可话到唇边,又被她囫囵咽了回去。她怕听到的不是自己想听的答案,可更怕听到的是那个她自认不配拥有的答案。
算了。
萧群玉懒散地躺下去,又往里挪了挪,拍拍空着的枕头:“累了一天了,早些歇息吧。你睡外头。”
裴砚修凝神盯着她看了许久,才终于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他眸光沉沉,愣了好久,紧绷的身子松懈,低声应了句:“……好。”
起身走到床边,将外袍解下放在屏风上,轻手轻脚躺了下来,仰面朝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活脱脱一副……棺材里的尸首模样。
萧群玉偏头扫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到底没再说什么。
两人间隔一臂距离,一个躺的端端正正,一个侧身蜷缩自己,谁也没再说话。
萧群玉难得睡得安定,好像心都被人稳稳托起,所有愁闷消失殆尽。
龙凤烛的光在帐顶上晃了晃,昏黄而温存。
次日,萧群玉是被一阵很轻的动静弄醒的,她向来睡眠不好,一些风吹草动便会醒来。
半睁开眼,窗外还是青灰色,只有些许晨光悄悄透进来。
裴砚修已经醒了,正侧躺面对她,一只手还悬在空中没有收回,大约方才是在拨弄她额间的碎发。被逮个正着,脸又红透,手僵硬地举着进退不得,片刻后才不自然地收回手,别开眼,欲盖弥彰道:“晨光照入房中,臣怕公主刺了眼睛……”
萧群玉困意顿消,盯着他已侧过去的身子,心弦微动。她没拆穿他,翻了个身,将被子往上拽了拽,含糊道:“唔,再睡会儿……睡会儿……”
裴砚修没敢再动,就那样安安静静地侧躺着,呼吸都不自觉放轻。确认身后没动静,他才轻之又轻地偏头看了看。
身旁的人呼吸匀长,半边脸埋在被褥里,睡颜恬静。
裴砚修不自觉勾唇,转回身去。
萧群玉再度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她撑起身子,发现裴砚修已经不在身侧了。
枕头被摆的端端正正,被子也理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倒像是从未有人睡过。
萧群玉撇撇嘴,正想唤桂黛,却听门外响起桂黛的压低的嗓门与裴砚修低沉的应答。
片刻后,桂黛搬着水盆进来,面上是藏不住的笑:“殿下醒了?驸马一早便起了,吩咐奴婢们不要吵着您,自个去院子里练了一趟剑,方才才歇下呢。”
萧群玉接过热帕敷脸,瓮声瓮气地应了声。她洗漱完毕走出内院,裴砚修正坐在厅中矮凳上翻阅兵书。
他还是那身玄色常服,但不知怎的,萧群玉觉着他整个人比昨夜清爽了许多,眉目间那点局促也褪去些许。
见她出来,裴砚修放下书册,微微颔首:“殿下醒了?早膳已备好,殿下用完便随臣回定北侯府吧。臣去准备车马,在门口等您。”
今日是要去拜访定北侯的。
按规矩,新妇过门次日,需携新婿回夫家敬茶。
萧群玉挑眉,瞅瞅高高升起的日头,笑问:“那你怎么不早些叫我,若是侯爷夫人怪罪,岂不是我们的过错?”
裴砚修起身,不甚在意:“臣见殿下睡得好,不忍唤醒。若是父亲责怪,殿下便推给臣,臣一人担着便是。”
萧群玉见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又没忍住笑出了声,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得了吧,本宫可是堂堂乐阳公主,定北侯还不至于对我发难。至于你那继母嘛,更不是本宫的对手。”
裴砚修没有立即接话,薄唇抿了抿,正当萧群玉觉得他不会再回复,准备离开时,他倏地起身,将搭在桌上的大氅取下,披在萧群玉身上。
“臣知道,公主很厉害。”他嗓音低沉克制,“可若是父亲、继母刁难,公主不必在意,臣会解决。臣的家事,不该由公主烦恼。”
萧群玉百感交集,想出声说些什么,却还是没出口,灰溜溜地跑去吃早膳了。
用完膳出门,马车已备好,裴砚修等在一侧,见她出来,微微颔首,上前替她掀开车帘。
萧群玉微笑回礼,踩着脚踏上马车,余光瞥向他。
本想出言再不正经几句,却见那玄色衣袍的袖口微微滑落,小臂内侧有几道未痊愈的伤疤。
那伤纵横交错,足足有三四道,深浅不一,最严重的还泛着暗紫色的血,边缘肿胀,皮肉翻起。
萧群玉微微一顿,强压下心头的疑惑与气恼,低头钻进车厢。
马车辘辘驶过安都的长街,偶尔有桂花香传来,小贩叫唤声不绝于耳。
萧群玉懒懒地靠在枕上,默不作声看了裴砚修好几眼。他坐在对面,姿势端正,视线落在窗外掠过的风景上,右手始终搁在膝上,像是极力隐瞒什么。
萧群玉实在忍不了,开口:“裴砚修,你把右手伸过来。”
裴砚修怔愣,转头看她,神色无辜,然后将左手递了过去。
萧群玉被他这装傻充愣的模样气笑了,语气强硬几分:“右手。你左右不分吗?”
裴砚修恨人只有两只手,想闪躲,可那双眼睛盯着他不放,还是慢慢将自己的右手伸了过去。
萧群玉一把扣住他手腕,将玄色袍子向上推了推,伤痕一览无遗,裴砚修绝望地闭了闭眼。
见她不说话,他又低声道:“不碍事的,战场上刀剑无眼,比这更严重的臣也受过。”
“不碍事?”萧群玉冷哼,抬高音调,“是那日九门大街的谣言?他怪你招惹了我,然后就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了你?”
那日朝堂上,裴崇声泪俱下地说“臣回家拷问再三”,她还以为是说辞,演给文武百官看的,如今瞧着,竟是真的。那个做爹的人回了家,不分青红皂白,先将自己的亲生儿子抽了个皮开肉绽。
萧群玉只觉胸口烈火腾烧,她松开手,指尖在那最严重的伤痕处轻轻碰了下,随即盯着他,将存了两辈子的火全部发泄出来:“裴砚修,你长嘴了吗?你长嘴是做什么的?什么都不说,谁能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在痛什么?”
裴砚修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垂下的眼睑,心中酸软,他不知该如何安慰,也不知道她为何这么大反应。
犹豫片刻,他还是应承:“对不起,以后会说的。”
萧群玉怒火堵在胸口,愤愤地摔了衣袖,掀帘气鼓鼓地望向外头的景色。
马车在定北侯府停下,萧群玉先行下车,回身向裴砚修伸出手。裴砚修怔怔地望着,迟疑许久才搭了上去,借力下车。
定北侯府门前的石狮子被擦得锃亮,牌匾金漆崭新。萧群玉顺手挽住裴砚修胳膊,后者僵了僵,却没挣脱的意思。
他垂眼看了看那只挽在自己臂弯里的手,嘴角弯了弯,又飞快抿平了。
侯府的管家在门口候着,见到来人,躬身将人引了进去。
正堂里,裴崇高坐主位,手里捻着紫檀佛珠,面色沉肃,他身旁坐着续弦的夫人,下首还有位十六七岁的少年,生得与裴崇有几分相似,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茶盏盖子。
“来了,”裴崇放下珠子,不冷不热,“坐吧。”
萧群玉没坐,与裴砚修并肩站在堂中央。
有仆从送来茶盏,萧群玉接过,弯腰递到裴崇面前,姿态挑不出半分毛病。
裴崇没有接,而是淡淡开口:“裴砚修,你如今攀了高枝,怕是早忘了自己什么身份。那日在九门大街做出来的笑话,全安都都在看。你倒好,现在还有脸领着公主回来?”
裴砚修跪下,不辩解:“是儿子行事不周。”
“行事不周?”裴崇冷笑,转头看向萧群玉,“殿下,老臣本不该多嘴,可如今你嫁入裴家,老臣便斗胆说一句。还请您往后多加约束,莫要再惹出祸事。我们老裴家可丢不起这人。”
下首的裴砚文闻言,不屑地嗤了声,被他母亲一道眼风压了下去,悻悻低头拨弄指尖。
萧群玉没恼,甚至带着点笑:“侯爷,本宫今日来敬茶,是给你定北侯府面子,若是侯爷不想喝这杯茶——”
她仰头,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嗒”的一声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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