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后传来沙沙的写字声响,笔走龙蛇,不一会儿,传过来一张纸。

洛星裳伸头凑过去一看,一看之下,她险些怀疑自己不识字。

只见纸上写的是:

今有积加平幂,减长幂,以平幂乘之,减和幂,馀不及积幂八千四百六十步。只云长平较三步。问长、平各几何?

见鬼,幂是什么东西?长幂、平幂、积幂又是什么东西?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燕瑄此时已经与那只螃蟹战斗完毕,安庆端水伺候他洗净手,昂首阔步地走了过来。一看之下,与她一样,两人面面相觑,呆立当地,皆是满脸茫然。

只有云惜之莞尔一笑,提笔一挥而就地答道:平九步,长一十二步。

隔壁传过来第二张纸,洛星裳与燕瑄看到后就更一言难尽了,它上面还附了张简图!

今有圆田一段,内有圆池,池中复有圆亭台各占之,三积共九千五百四尺。只云台池二周皆以平方开之,相并,自之,与外田周等。其台周开方数如池周开方数二分之一,不及台高二尺。问三圆周及台高各几何?

云惜之略一思索,提笔答道:田周三百二十四尺,池周一百四十四尺,台周三丈六尺,台高八尺。

第三张纸传过来的时候比之前多花了点时间,只见写的是:

今有造方台一所,共支功食钱二百五十七贯六百二十二文七分文之六。只云以台高为正实,十为益方,一为正隅,平方开之。所得再为实,开平方除之,少如先开方数。中半上方,多如先开方数强半。上、下方和得三十八尺,每人日程常积二十八尺,每三人支钱二贯四百七十七文七分文之一。用徒日自倍,令四日役毕。问台上、下方、高及逐日用徒、支钱各几何?

洛星裳晃了一眼已觉眼前发花,果断对云惜之道:“我突然想起小乖还没喂,也不知它找到吃食了没有,得回房看看。你慢慢算吧啊……”

燕瑄也忙道:“不错,不错,阿霓,我同你一起回去!”

两人几乎是落荒而逃。

“留他一个人在那儿,没事吧?”洛星裳边走边有点不放心地问。

“没事,这是官驿,驿丞明知我在那里还敢放进去的客人,官职一定不低,有名有姓的官员难道还会拔刀伤人不成?再说了,那人看着也无恶意。”燕瑄嘀咕道,“多半是工部的某个官员。”

“何以见得……哦,因为刚才那第三道题是工部筑造之事?”

“不错,科举又不考算学,一般的读书人谁会去学那些,只有工部和户部的少数官吏才会去钻研艰深算题。”

燕瑄分析道,“而且刚才那人没有与我见礼寒暄的意思,这一点又不像户部。工部官员便是如此,素来是六部之中最沉默寡言的,以埋头苦干的居多,往往拙于言辞,不擅交际。”

说到这里他们走到了楼下,却见守在楼梯口的是驿丞本人,搓着手满面不安地在那转来转去。

燕瑄发觉不对,向驿丞问道:“刚才进了偏厅的那位客人是谁?”

“回三公子,是工部尚书裴大人。”驿丞赶紧诚惶诚恐地告罪道,“他是昨日就已过来,还带来了族中的一位老封翁。这等身份,请恕小的们也实在不敢轻慢。不过裴大人刚才上去前就说了,不必向您通报,他只在偏厅就坐,互不打扰。”

果然是工部。但是……这官位?!

工部虽然在六部中排名最末,但工部尚书毕竟也是六卿之一,正二品大员!难怪驿丞如此为难惶恐。

燕瑄一下子警觉起来,“工部尚书,裴怀瑾?!他此时怎会出现在这里?去了什么地方?可有前往北平城防一带踏勘?”

因工部也负责军器修造、城防营缮、军工厂务,他担心此人是过来暗察军情,为朝廷筹备北征燕地所需的营房、粮草仓储、道路桥梁之类的。

“回三公子,您忘了,上个月正值秋浚。”驿丞忙回道,“通惠河、白河堤坝清淤疏通,近日方才完工,裴大人是特来验收的,并未前往北平城一带。”

燕瑄:“哦。”

本来以为只是工部一个寻常官员,没放在心上,现在听完后他不免疑虑,不知这裴怀瑾此时出现在这里到底有无深意,为何又偏偏要考校云惜之。

洛星裳也没想到是这么大的官,往楼上瞄了一眼,紧张地问道:“好事坏事?”

“不好说,此人一向甚为持中,行事谨慎,从未卷入过朝堂争斗,对削藩之事闭口不言,与我父王无甚交情但也并无敌意,看不明白他的立场。”

燕瑄沉吟着摇了摇头,猛然才想起来,“啊,我怎么给忘了,原来如此!裴怀瑾乃杭州府钱塘人,其妻正是余杭云氏之女,他和云家有亲,算起来应是惜之兄的……姑父。”

*

“姑父?!”

二楼偏厅,算完第三道题的云惜之刚想告辞下楼,便听到对方自报家门,惊怔住了。

“不错,贤侄,你我亲人初次会面,送的竟先是三道术算题,你不怪姑父吧?没办法,正经的见面礼可得等你回到余杭老家之后再给了,你姑母准备得太多了……”

裴怀瑾呵呵笑着,从帘后缓步而出,一身便服戴着四方平定巾,身上是一袭宝蓝团花圆领袍,步履稳健,鬓角微霜。

刚才的那三道题让他老怀大慰,此刻的神色间满溢着慈爱,一边去携云惜之的手,一边似是想要摸摸他的头。

他个子中等,云惜之虽被他当成了个孩童一般,身量却高出一大截,见长辈如此举动,连忙欠身低头。

裴怀瑾伸出手后也发现他太高了,中途收回,讶然笑道:“你这孩子,受了这么大委屈,吃了这么多年苦,倒是比你在家的兄弟们长得都高?甚好。”

云惜之:“……”

他还有些懵懵然,正不知该如何接这话,只听另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声若洪钟道:“人也比你在家的兄弟们聪明多了,好极!我就知道,还得是宿儿的嫡孙,没给他丢脸,争气!”

云惜之:“……”

这话更没法接了!况且,能管他祖父叫“宿儿”的……

他瞪大眼睛,失惊望向偏厅桌席主位之上,坐着的那位正捻须而笑、与他祖父面容依稀有几分相似的老人,颤声问道:“太……太叔公?”

云秉贤含笑颔首,招手将他唤至身前。

云惜之原本以为明日入北平城才会见到太叔公,没想到老人家竟会提前到此处等他,且又多了一位之前没听说的姑父,裴怀瑾的官位看起来还甚高。冲击一波接着一波,不由面露惶惑。

云秉贤看出了他的惊疑不解,直截了当地低声道:“在这里见就好,有些话得先与你说清楚。”

裴怀瑾走到窗边,往楼下后院望了一眼,回身点了点头。云惜之瞬间反应过来,他是在确认燕瑄是否已离开。

云氏是托了燕王府才将他找回来的,但看起来,交易结束后,并不想再有丝毫牵扯。

果然,云秉贤拉着他在下首坐下后,便满怀悲愤地开门见山道:“孩子,你受苦了。也不止你,你的祖父、父母……你们这一房,谁成想竟是被秘囚在辽东!我们寻了这么多年,先是把‘云宿公云游至此’、‘修道飞升’的那些地方全都翻了个底朝天,找遍大江南北一无所获,后来才慢慢回过味来,原来都是囚他的那人耍的障眼法!骗得我们好苦啊!”

云惜之鼻尖一酸,没想到云氏的亲人这么多年来,竟从未放弃过寻找他们。

“我们早知你祖父的失踪定有蹊跷,什么辞官云游,他即使真去修道,岂有修得断亲绝族的道理?奈何始终寻不到他的下落,一度以为是早已遇害了。”

“直到今年新帝削藩,第一个被拿来祭刀的那位周王颇为冤枉,他并无兵权,不过因为是燕王的胞弟才受牵连,平日里只醉心医术,立志著书,在我们云氏的万济行定购过许多珍奇药草,借阅过大量古方秘籍。周王被贬为庶人押赴云南的流放路上,我们的人悄悄出手救助了一把,周王作为回报,暗中告知了云宿被秘囚于辽东之事。但具体被囚于何处,他也不知实情。”

“周王还说,此事哪怕在皇室之中,也仅有少数几个亲王知晓。我们一想,那负责看守的上峰,定然就是辽王了。辽王愚忠,对先皇与当今新帝都诚惶诚恐,难以打开缺口。而同在北地,又要有胆量、有本事,敢帮我们探知囚牢所在、相助救人的,那便唯有燕王。”

“燕王与周王作为同胞兄弟,本就关系不错。再者燕王身边有位谋士,俗名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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