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云层在天空中蔓延着,“轰隆”一阵闷雷滚过,雨点如黄豆般坠落,只是眨眼间便成了瓢泼大雨。

这场急雨来得迅猛,走得也仓促,此刻只剩下绵绵的细雨。

枯树虬结的枝桠光秃秃垂着,树下躺着一位少女,衣衫破烂不堪,沾满泥污与草屑,几缕湿发黏在颊边,脸上也蒙着厚厚一层灰泥,看不清原本样貌,只隐约瞧出身形单薄得可怜。

少女脑袋昏沉得厉害,呼吸都带着滚烫的热气,灼得喉咙发疼,浑身酸痛,像是骨头都被拆碎了又勉强拼起,绵软无力,连动一根手指都费尽气力。

她缓缓睁开眼,四周数十个隆起的小土堆,杂草疯长。

周遭死寂得可怕,她刚想坐起来,然而四肢却不听使唤,整个人又躺了回去,看着陌生的环境,脑中骤然晕眩,一堆不属于她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

这躯体的原主,出生那日遭人调换,被人牙子几经辗转贩卖,最后落到了偏远农户的王家。

可天有不测风云,及笄那年,养父母双双染上急症,贫寒家境无力求医,接连撒手人寰。

弥留之际,老夫妇含泪道出她身世,又从箱底摸出一枚温润的玉扣,这是原主降生时系在脚踝的,历经多年,边缘已磨得温润,背面赫然刻着一个清晰的“温”字。

天底下姓温的数不清,但养父母说过,这枚玉扣的料子极好,想来定是富贵人家,而荆州便有一大户人家姓温,家中的生意更是遍布各地。

二老忧心孤女无依,临终叮嘱她带着信物前往荆州碰碰运气。

原主含悲葬了养父母,揣着那枚玉扣,独自踏上前往荆州的路。

谁知路途遥远,她一介弱女子身无分文,又染了风寒,高热不退。

同行的路人见她奄奄一息,怕惹上麻烦,竟趁着雨夜,将她拖到这乱葬岗丢弃,任她自生自灭。

而原身,早已在冰冷的雨夜里,断了最后一丝气息。

如今醒在这具身体里的,是她季岁安。

前世她潜心修道,勘破命理。

人命难逃五弊三缺,这原身命格极差,福薄、短寿,命途多舛,半点尘缘福分都无。

换作旁人,定是避之不及,叹一声命薄如纸。

可季岁安却缓缓勾了勾唇角,泥污遮面,难掩眼底那抹清冷淡漠。

福薄又如何?短寿又怎样?

凡俗的福禄寿喜,本就不是她所求,这具身体将所有凡俗累赘都去得干干净净,正合她无拘无束修玄问道。

待四肢的酸涩渐渐散去,神魂与这具孱弱身躯相融,季岁安才敛了气息,敏锐察觉到一丝极淡却无比澄澈的暖意,正静静蛰伏在经脉之中。

功德金光。

她眉梢微挑,抬手挽起破烂不堪的衣袖。

脏污的衣料下,露出一截纤细苍白的手臂,皮肉薄弱,依稀可见青色脉络处静静卧着一条细如发丝的金线,短而不晦,微光内敛,正是那丝微弱功德金光的源头。

季岁安指尖轻拂过那道金线,眸色渐深。

善恶终有道,功过不相瞒。

世人一生言行,皆有天地记档,所行之善,所积之德,不会消散,反而会凝作无形金光,藏于人身气脉之中。

正如民间流传的老话:行善者,金光护体,亡后自有归处;作恶者,黑气缠身,终落阴司审判。

季岁安指尖微动,那金光短了些许,原本肉身的酸痛发热瞬间消失无踪,就连外伤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

夜至三更,寒雨已停,只余下漫天浓黑,印得此处死气沉沉。

咚。

咚咚。

是那些土堆发出的声响,不知被什么无形之物牵引,最靠近的那个土堆,竟微微震动起来,先是轻颤,继而幅度越来越大,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欲破土而出。

树梢上栖息的乌鸦似是感知到莫大恐惧,猛地振翅飞起,黑压压一片盘旋半空,嘶哑凄厉的啼叫划破夜空。

“哇—哇—哇—”

漫天云层密不透风,将天上月死死掩住,半点清辉也不肯洒落。

季岁安垂着眼,指尖轻轻掐着术数诀算,眉心微蹙,一抹沉凝之色覆上眉眼。

今日月晦至阴,鬼门大开,阴气横贯天地,想必是周遭游荡的阴秽之物,早已嗅见了她身上鲜活的生人气息,悄无声息地围拢而来。

鬼月十四,是整月阴气最浊的时候。

世间游魂野鬼,无名秽物不受桎梏,游离阴阳两界之间,此地荒林僻野,无烟火庇佑,无正气镇煞,本就是阴邪盘踞的凶地,今夜更是凶险百倍。

若是换作前世修为鼎盛的她,这些阴邪秽物别说近身作祟,单单是嗅到她的气息都避之不及,哪敢这般大张旗鼓在她面前造次。

可如今神魂虽在,肉身凡胎孱弱不堪,一身道气消散殆尽,唯一依仗,便只剩经脉中这缕微弱的功德金光,这金光的存续长短也决定了她的生死。

“咔嚓”又是一声脆响。

漆黑的夜里不见实物,唯有浓稠如墨的阴气从四面八方涌出,冰冷刺骨,带着陈年腐臭与死寂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周遭的风骤然停了。

连空中盘旋啼鸣的乌鸦都瞬间噤声,黑压压悬在半空,诡异得令人心口发紧。

一道声音似哭似笑,凄恻诡谲,飘忽虚浮的黑影缓缓升腾而起。

形体残缺,轮廓扭曲模糊,周身缠绕滚滚浊气,双脚不沾寸地,轻飘飘悬在棺木上方,没有清晰面容,只在本该是脸面的位置,陷着两处漆黑空洞,幽幽对着季岁安的方向。

季岁安清冷眸底沉如寒潭,唇角微抿,不起波澜:“不去寻往生之路,反倒贪恋凡尘阳气,自堕根基,你以为还能入轮回?”

冰冷的话音落地,黑影骤然一顿。

下一秒,层层黑雾剧烈翻涌,一道嘶哑阴恻的女声从黑气深处渗出,癫狂刺耳:“多管闲事!”

话音未落,漫天漆黑煞气骤然炸裂开,直直朝着季岁安狠狠扑杀而下。

阴风卷着腐臭死寂的气息扑面而来,季岁安神色未乱,从容不迫抬起孱弱双臂,十指翻飞,快速结印,口念法诀:“临兵斗者...破!”

以这具孱弱的底子,仅凭残存的神魂眼界,根本对付不了这只积怨百年煞气滔天的女鬼,寻常微薄的术法,在此等百年阴邪面前,皆如螳臂当车,可经脉中的功德金光,是天地正道孕育的纯粹之力,是世间至善至净的本源。

只是一击,这女鬼便从黑雾中现出原形。

女子身着一袭残破褪色的大红嫁衣,衣料陈旧腐朽,边角尽数撕裂,沾满百年泥垢与暗沉血渍,破碎的裙摆随风微动,徒留满目凄怆。

她青丝散乱,湿发黏满惨白面颊,肤色是死人般通透的灰白,原本姣好的眉眼被浓重怨气扭曲,眼底不是活人该有的清亮,只剩漆黑空洞。

“高人饶命!!!”

刺骨的阴寒渐渐褪去,周遭死寂的荒林终于恢复几分平静。

季岁安拍了拍掌心沾染的泥尘与寒气,眉眼清冷,语气却带着几分实打实的不满与懊恼。

“早求饶不就好了吗?省得挨这一顿打。”

心底郁闷至极,白白浪费力气不说,最关键的是耗费了她不多的功德金光!

季岁安垂眸,抬手看向小臂的位置,只见原本虽细却绵长温润的金色光线,此刻黯淡萎靡了大半,细若游丝,微弱得几乎快要隐入脉络之中,残存的金光少得可怜。

凝神掐算一瞬,眸色微微一沉。

这点残存的功德,堪堪只够支撑这具薄命躯体,再活十日。

女鬼被功德金光死死压制,浑身战栗,语气带着极致的惶恐与哀求:“求您就看在我未曾害过他人的份上高抬贵手,饶过我吧!”

季岁安目光淡淡扫过她,眼底无半分波澜,缓缓质问:“你既百年安分,那方才为什么对我出手?”

女鬼身形一僵,惨白的面容上涌起浓重的后怕,像是想到什么,声音发颤,断断续续道出原委:

“我绝非有意冒犯,昨日您被弃于此,气息微弱濒死,我远远看着,未敢上前惊扰,只是夜里子时,一个黑袍人突然现身此地,他周身缠绕的煞气刺骨,远比我百年积怨更为可怖,所以只能缩在暗处观望,我亲眼看得真切,他在您身上钉下三根棺钉!”女鬼语气急促,满是惊惧,“然后您身上最后一丝气息彻底断绝,那人离去后,我上前查看,确认您神魂散尽,再无半分生机,可今夜我瞧见您又活了过来,一时好奇破土而出,只想探明缘由,并无害人之心,方才贸然出手,实属无心之失!”

一番话字字恳切,句句属实,眼底的惊惧与惶恐绝非作假。

季岁安闻言,眉心微蹙,眸光瞬间沉了下来。

她凝神内视,顺着自身脉络细细探查,果然在心口寻到三道阴煞钉。

此刻她彻底通透,原主根本不是因病而亡,这三根漆黑棺钉,才是斩断原主生机的真正元凶。

这是一门阴诡歹毒至极,震碎生魂为祭的借命邪术。

季岁安驱动金光想强行将那棺钉取出,可那三枚棺钉如同与魂魄血肉彻底相融,扎根极深,任凭金光如何淬炼冲刷,依旧纹丝不动,稳如磐石。

相反,强行催动金光对抗邪术禁钉,反倒急速耗损着她本就微薄的功德,肉眼可见的,小臂内那缕细若游丝的金线飞速黯淡消融,微光一点点褪去。

不过片刻,原本堪堪支撑她十日寿命的功德金光,直接折损过半,仅剩寥寥几许微弱光泽,续命时长骤缩为五日。

季岁安心头一凛,连忙收力作罢。

她清楚知晓,再强行硬逼,不等查出黑袍人的踪迹,自己便会先功德耗尽、生机断绝。

压下心头繁杂心绪,抬眼看向身前依旧惶恐垂首的红衣女鬼,声线清冷平缓:“你盘踞此地百年,执念不散,可知自己本名为何?身世过往,还记得几分?”

女鬼闻言微微一怔,百年困于荒冢,日夜被阴气煞气侵蚀,爱恨执念反复撕扯神魂,她的记忆早已斑驳破碎,大半前尘过往,都在无尽岁月的煎熬里尽数磨灭消散无踪。

她迟疑良久,声音空洞沙哑,带着几分茫然无措:“我...我只记得自己的名字,苏婉。”

季岁安本还想接着追问此处具体地界,以及从这里去往荆州约莫需要多久路程,好提前盘算寻亲之路与后续去处。

可转念一想,苏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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