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着热炭的铜炉发出噼啪的声音,缓缓地驱散着秋风所带来的凉意。原本在回忆这些书简后续内容的谢晏,思绪被他的问题打断,呆愣了一瞬然后又了然的笑笑。

原先他以为眼前的孩子被排除在权力核心之外,又不喜治世,恐怕不会关心这些问题。如今看来,倒是自己想多了。

无论如何,眼前的公孙都是嬴秦子孙,流淌在基因中的本能并不会因外在的忽视而消失。即使只是与公孙简单闲谈,也能对整个秦国公室尝鼎一脔,说不定隐约可只少年嬴政的风貌。

谢晏在心中暗自感叹着,口中则笑着反问道,“不知公孙觉得,‘公’都包含什么呢?”

“自然是社稷黎民。”嬴政思斟了一下,又补充道,“无论贵贱。”事实上,他的补充实在过于刻意,以当下各国君主的观点来看,自己的统治只需顾及掌握权力的贵族便可,至于百姓甚至奴隶,只要赋税徭役正常,便不关心他们生活究竟如何。

嬴政这样说,也是察觉到谢晏的想法与寻常贵族不同,就有意识的顺着他说,好与谢晏交好,倒也谈不上对百姓究竟有多上心。

“公孙当闻‘小惠未遍,民弗从也’,可知‘天下为公’非朝堂勋贵,乃是阡陌百姓。君王治国,若因行政仰赖朝堂诸臣,故在为政时倾向既得利益者,从而忽视百姓,耳目便日益被肉食者所围绕,自然无从得知国家实情。”谢晏用温和的语气说着近乎骇人的言论,“长久下去,君王会变成臣子实现自身利益的工具。”

他轻笑了一声,似是在讨论无关紧要的问题一般,随口说着,“用能让人心甘情愿,甚至以为是为了能让自己得利从而主动行动的方式,来驱使旁人。”他用手撑着头,侧身倚在袖子下的隐几上,不留情面的说着,“这种行为,叫做——”

“权力。”

嬴政盯着谢晏的瞳孔忽得放大,脑内飞速的运转着,他一时来不及分析谢晏口中的实行‘权力’的人是君王,还是臣子,但心里却闪过赵高的脸。当意识到自己的某些行为有可能被人操控,嬴政的喉头就翻涌出一阵恶心。

他原本放在案几下的手紧紧攥住未滚边的衣袖,好像要把上面纺织细密的麻线都拽开。事实上虽然没有整理成明确的言语,但掌权多年的皇帝并非对臣子们的心思一无所知,谢晏的言论对嬴政来说谈不上多新鲜。

他自信自己最终是掌握权力的人,可只要知道王权竟然有可能被旁人污染,就已经足够让人厌恶。

“但臣下的权力是被君王赋予的,如果君王不许,又有何人可操纵他?”嬴政急迫地开口道,一时间甚至忘了自己扮演的身份。

而已经陷入自己思绪的谢晏,并没有发现他过于迫切的心情,反而放松了精神叹了口气,就像是把胸中多年的郁结一并叹出一般。他已经太久没有与对等的灵魂对话了,心中无论有多么汹涌的思绪,也找不到一个倾听的人。

诚然,长姐性情坚韧长于政事,但他面对维护家族已经精疲力竭的亲人时,很难将自己‘惊世骇俗’的言论轻易诉至于口,这样的话题,即使是闲谈时提及,也会给关心自己的长姐平添忧思;张苍又太过年幼,过早的与他提起这些会影响他尚且单纯的内心。

陡然穿越,谢晏也许有勇气直面环境的骤变,时代的后退,可他的灵魂却永远漂浮在半空中,时常感到孤独。他温柔的照顾着身边所有人的情绪,可却放任自己被孤单淹没。

而此刻,一个赢秦的公室坐在他的对面,正言辞急迫的反驳他,对方还不会继承王位,这番应该只是思维的碰撞,一个简单的交谈,谢晏愉快地眯起眼睛,心想:

那么,多说几句也无伤大雅罢。

他依旧闲适的斜靠着,宽大的衣摆在席上舒展成一个优雅的弧度,撑着头的那只手轻轻敲了敲太阳穴,清冽的声音显出几分愉悦,“公孙要知,君王所面对的并非单独的某位臣子,而是名为‘臣’的所有人。”

“或者说,贵族们。”嬴政接话道,顺带冷笑了一声,“没想到自孝公与商君变法,打压旧贵以来,当今秦国依旧要面临这样的问题。”

君相之争向来是封建王朝所面临的最大的政治难题,即使如今不过是封建社会早期,可这种根深的矛盾已经显露了出来。主张打压旧贵,加强王权的商君也在孝公薨后,被惠文王车裂——其中来自秦国贵族阶层的压力几乎占了主导。

“先生以为,何乃贵族?”嬴政学着谢晏的动作,同样无视仪态的斜靠在一边,饶有兴致的问道。

“姓氏者,经国家,定社稷,续民人,方乃勋贵初始。”谢晏侧头笑了笑,听到嬴政改变坐姿的声音也没有说什么,“然姓氏者为贵,实乃攀附而已。”他随意的说着惊世骇俗的言论,手指敲着膝盖身形愈发慵懒了。

“古来华贵者,乃是马上天下,故而有国之社稷在祭与戎,在三皇时乃戎为先。然其佩剑而征战四方,并非真正的贵族,称贵者实乃权之所在,忠之所属。若想维持这种力量上的优势,必然要想办法将其长久的延续下去。”最早的贵族都是依靠武力的优势提升自己的地位,从而统领着部族的其他人。但仅凭武力是无法让自己的地位延续下去的,想要强者更强以维持统治,就需要确立一个制度。

“即血统。”

即使目不能视,谢晏也能感受到对面灼灼的目光盯着自己。他顶着对方如刺般的眼神,毫不停顿的继续道:

“若想证明血统,则当言明姓氏。故而贵族无论兴衰几何,皆言自家源自炎黄二帝。”只有贵族,才是姓氏双全,平民无姓无氏,这也是源自古老的传统,“贵族们以血缘为借口,将自己与被统治的庶民分开,长此以往大家便将这种分隔视作习惯。”

“这种习惯,被称作‘传统’。”

谢晏略微晃动手指,唇角勾起一抹宽和的笑意,完全看不出他在挑战自己如今所在的阶级,“但血脉究竟是否真的与炎黄有关,是无关紧要的。只要勋贵互认,便是权力来源。结姻亲之好,相互攀附,长此以往便可成稳固的阶层。”

说白了,就是贵族的血统确实重要,但真假并不重要。后日里的成吉思汗家族,便是将这个传统发挥到了极致。直到元朝瓦解,‘非黄金家族不可称王’都是草原上的铁律。但后世皆知,成吉思汗家血脉来源的复杂程度,大概比草原上的物种都丰富。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