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不用做?
那自然是假的。
他怎么忍心?
他到底心软,担心玉微瑕一人待在东院,会出什么意外来。所以,他便派了采莲来照顾玉微瑕的日常起居。
莫要因采莲那副平平无奇的模样而小看她,她实则是个练家子,是他从数十个女暗卫中精挑细选出的最优者。
似她这般的毫无棱角,才能轻易取信他人。
采莲不负众望,凭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就这么成了玉微瑕身边伺候的人。
不过,即便是派了采莲来,照顾的也是玉微瑕,而非她肚子里的孽障。
这孽障存于世间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污了他的眼,扰了他的清净。
若他识相,最好快快胎死腹中,也免得生出来讨人嫌恶。
毕竟,无人会在乎他。
他的生父已经魂断黄泉,保护不了他。他的母亲虽然正在孕育着他,但只是出于母性。还未抱在怀中的孩儿,焉能算作真正的骨血?
满打满算,这孽障不过才两个月,他母亲也未曾和他相处多久。早些落胎,也好少些羁绊和执念。对他母亲的身子,更是少些伤害。
他的存在,不过是令他母亲想起他的生父,徒增伤悲罢了。若真生下来,成了他母亲的累赘,必会阻了她的将来。
谁会愿意替别人养儿女呢?
恐怕只有那些色令智昏的傻子才会。
白眼狼,是养不熟的。
祁珩川在心中冷笑。
所以,依他看来,这孽障断不能存在。
这孽障与他的姐姐,是不同的。
祁月昙是记进族谱里的子嗣,是玉微瑕和祁寅川的长女,是他的第一个侄女。
她只要站在那,便像是一根线,将玉微瑕和祁珩川给缠绕了起来。线的一端写着,嫂嫂;而另一端,写着二叔。
剪不断,理还乱,令祁珩川如鲠在喉。
可那能怎么办?
木已成舟。
况且,祁月昙长得讨喜。她像极了她的母亲,唯一不像的眼睛,又恰恰像她的父亲。自然,也像她父亲的孪生弟弟,她的叔叔。
祁月昙已经四岁了,明白些许事理,不会再黏着她母亲。等将来玉微瑕再嫁,她一个丫头片子,并不影响什么,将她还放在她原来待的地方就是了。
齐国公府里的姑娘们无非是这么过的:幼年时就交给乳母和嬷嬷来带,再大些请女先生们好好教导着。等到年龄了,备些嫁妆,在中州望族中选一显赫门第,把人嫁过去。
从无例外。
祁月昙作为齐国公的嫡长孙女,无人敢在她的嫁妆上动歪脑筋,更无人敢在她的婚事上耍小聪明。
成为世家宗妇,就是祁月昙的命运。
祁珩川对祁月昙的观感极为复杂,有过排斥,但他最终选择了接纳她。而玉微瑕腹中的,并不是祁珩川的孩子。因此,无论男女,祁珩川都不会容许其降生。
他尚且难以想象,也难以忍耐自己亲生的孩儿对玉微瑕的亲昵,又如何能接受一个本不该存在的孽障霸占了玉微瑕呢?
只要一想到玉微瑕会为了这孩子牵肠挂肚、夜不能寐,他便五内俱焚,如同有火在脏腑间灼烧,一刻也不得安宁。
所以,这孩子,必须下地狱,陪着他那孤孤单单的父亲一起。
他得知道,他的母亲,怀着慈爱之心,怀他一场。他若是个孝顺的,可要好好理清楚利害,免得成了他母亲的绊脚石。
他是生出来了,却也成了新父与母亲的隔阂。
倒不如不生,如此一来,他的母亲确实会为他难过一阵子。但过些时日,在新父的陪伴和安慰之下,渐渐就过去了。
等到母亲与新父感情渐浓,再孕育出几个弟妹,儿女绕膝,忙忙碌碌,也很难想起之前的哀伤了。
就算偶尔想起,也是纯粹的爱意和淡淡的涟漪。
还是那句话,他那早死的父亲,才是最需要他的。他的母亲,未必。有了新父,有了新弟妹,有了新家,母亲也成了新的母亲。
祁珩川微微垂了垂眼睫,又轻轻转动了一下手里的佛珠。再抬眸时,他的眸色冷得如同腊月里的冰棱子。
“救她。但腹中孽障,不可留,必除。”
祁珩川沉声。
与原来一样的命令。
医官下意识地想到。
他正侍立在侧,等候吩咐,被祁珩川的眼风一扫,他便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上前一步,跪在了祁珩川面前,心像是被人攥紧了似的。
他嗅到祁珩川身上浅淡却又浓烈的龙涎香,慢慢地,恢复了从容镇定。
他跪伏在地,再三叩首后,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回话——
“启禀世子,玉少夫人身子虚弱,若是落胎,必会血崩不止,一尸两命。且胎儿形同寄生,在母腹中拼命汲取养分,骨血相连。如今,玉少夫人与腹中胎儿,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下官斗胆,敢问世子——”医官直身拱手,低声问道,“是救,还是不救?”
祁珩川猛地攥紧了手中的佛珠,佛珠硌在掌心,指节泛白。
内室里没人说话,静得出奇,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淌。
医官僵着脊背,额上沁出细汗。
他因祁珩川将做出的决断而紧张不已。
常言道,医者父母心。可此时此刻,他居然昧着本心,要戕害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孕妇,和一个尚在母腹中的胎儿。
何其残忍。
他是埋没了医骨,还是泯灭了良心?
良久,祁珩川咬着牙,一字一字地从齿缝里挤出来:“救。连同这孽障,一起救下。用最好、最能见效的安胎固本药,务必令她早日恢复。”
祁珩川揉着发痛的太阳穴,不耐地吩咐:“退下。”
“是。”
医官离开。
内室又静了下来。
祁珩川的心中,并不畅快。拿这孽障毫无办法的郁结,堵在心头,怎么也散不开。
他在床边徘徊许久,最后缓缓坐下来,守着玉微瑕。看着玉微瑕苍白消瘦的脸,他心中的不忿悄悄散去,攥着佛珠的手也随之松开了。
他守着玉微瑕,一直到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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