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朝西北方向行进了大约三个时辰,路过一个村庄。

小村庄青山环绕,四处草木清香,危宁一拉缰绳,停下牛车,下车抬起木轭,放两头牛去吃草。

不远处的山壁垂着一条瀑布,却很安静,几乎听不到什么水声。两头牛儿翻着嘴唇,咔擦咔擦,慢悠悠地啃着草。

危宁将车上的棺材又再朝一旁推了推,挤到棺材和小黑马中间仰面躺下。小黑马哼哧哼哧往旁边挪了挪,危宁笑着摸摸它的头,说了两声:“你乖,你乖。”

抬眼瞧见苍炽站在车头位置,正斜眼看着自己,危宁咂咂嘴,道:“你也要来挤一挤吗?”

换来一个冷冰冰的白眼。

危宁收回目光,头枕双臂,屈起左腿,将右腿小腿搭在左腿膝盖之上。

清风拂面,带来一阵清爽凉意,危宁合上眼,正准备小憩片刻,忽然听到有轻轻的声音在车尾处响起。

是一个稚嫩的童声,怯怯地唤了两声“大哥哥”。

危宁放下腿,看到一颗圆溜溜的光头。

危宁坐起身,地上站着个小男孩,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样子。

盯着小男孩看了一会儿,危宁笑道:“小朋友,你叫我?”

小男孩怯生生地点了点头,“爹爹让我来问一问你们要往哪个方向去,看是不是顺路,顺路的话,能不能将我捎到二十里外隔壁村的姑姑家。”

说着,抬手指了指远处田间正在埋头忙碌的男子,“爹爹忙,便叫我自己来问了。”

“顺路啊。”危宁抬手摸了摸小男孩光溜溜的脑袋,拍拍车板,“你上来吧。”

夜色浓浓,林中寂寂。

两头牛儿伏在地上闭着眼打瞌睡,尾巴一甩一甩地驱赶着烦人的小虫。

一口棺材、一匹黑马,安静地卧在牛儿身后卸下的车身上。

万籁俱静,只有燃烧的树枝偶尔发出毕剥的声响。

危宁和苍炽在彼此斜对面的位置席地而坐,各自倚靠着一颗粗树干。

因为天一黑下来危宁便停了车,不再继续赶路,所以先前在村庄里捎上的那个搭便车的小男孩也只能和他们一起,在这树林中露宿一晚。

小男孩蜷着小小的身体,面对着火堆侧身躺在危宁身旁,正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火光映照着三人安静的睡容。

四周已经洒下棺材铺老板给的专门用来驱赶野兽的特制粉末,危宁睡得很安稳。

直到指尖传来一阵发紧的感觉,仿佛被一根细线倏然收紧勒住,危宁醒了过来,却没睁开眼。

不过他却知道,旁边的小男孩已经不在了。

小男孩来到了苍炽身边。

苍炽却似全无察觉一般,闭着双眼,仍在沉睡。

小男孩半蹲在地上,仰头盯着苍炽看了一会儿,忽然扯起嘴角,无声地露出一抹怪异的笑容。

粘稠的黑灰色津液从咧开的嘴角缓慢滑出,小男孩的面容已经完全扭曲,最开始那副天真模样此刻已是荡然无存。若是有人看见这孩童此刻的面容,只会觉得毛骨悚然。

小男孩缓缓抬起手,短胖的手指悄无声息朝着苍炽靠近。

危宁仍然闭着双眼,而曲在袖中的两指却正在慢慢伸开。

两指正中,夹着一枚黄符。

就在小男孩的指尖即将触到苍炽衣襟的瞬间,牛车上棺材的木盖忽然砰的一声弹开。

一道身影从棺材里飞身而出,剑光一闪,只听得一声大喝:“呔!小鬼!看剑!”

当的一声闷响,小男孩的左眼被一柄长剑穿透,钉在了身后的树干上。

剑刃震颤,发出阵阵嗡鸣。

灰黑色的浓浆一般的东西缓缓从那被钉穿的眼眶里流了出来。小男孩圆润的脸迅速瘪了下去,接着是身体,最后是四肢。不消片刻,便只剩一副皱皱巴巴的皮囊了。

“亏你还是天一派的弟子,竟然连这样低级别的小鬼头都看不破。羞死人了!”

危宁循声看去。只见一个身形高挑的少年人双手抱胸站在不远处,高昂着下巴,正用鼻孔看着自己。

“原来还是个同行……”

看到那少年人身上皱皱巴巴的道袍,危宁不由嘀咕一句。

少年人耳根一动,大跨步而来,站到危宁面前,居高临下地道:“要不要脸?谁跟你是同行?”

少年人又用力抱起双臂。危宁能清楚看到他怒张的鼻孔。

只听少年人愤愤地道:“你以后出门在外,可千万别再自称道士了。我怕你败坏了道门名声,搞得我们这种正儿八经的道长都不好混了!”

义愤填膺地嚷完一通,少年人又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奇道:“咦?你早就知道本道长藏在那口棺材里面了?”

危宁点头。

少年人的表情立刻换成了满脸的不可置信:“那,那你、你这人定力不错啊!明明知道身后的棺材里躺着个人呢,竟然还能跟个没事人一样。”

危宁谦虚道:“哪里比得上阁下的定力。”

少年人喉咙一噎,嘟囔道:“切。你别话里有话地来讥讽我。本道长不过是缺了那么几两盘缠,搭个便车而已……不对!说起来,幸好是有本道长在!得亏了有本道长!否则,你,”抬手指了指苍炽,“还有那小子,你们两个,今天晚上就要一起交代在这里了!”

少年人下巴高高一扬:“呵。还不快快多谢本道长。”

“聒躁完了么?”

天色已晚,危宁实在有些犯困,正打算张口道谢将这少年人打发了,那头苍炽冷冷的声音忽又响起。

“破坏了别人的计划还好意思在这里大言不惭、沾沾自喜。小人得志,好不得意。应该感到羞愧的人,是你。”

“小屁孩说什么呢?!本道长破坏谁的计划了?!”

少年人扭身面向苍炽,完全忘记了自己也不过与苍炽差不多年纪,眯起眼道:“小小年纪不学好,跟着这假道士,学得满口胡诌的好本事。”

苍炽看也不看那少年人,面无表情地开口:“你难道没发觉危……你口口声声败坏了你们道士名声的这位,从一开始,也就是他在摸这东西的头的时候,就已经在它身上施下了术法了吗?他根本就是故意将这东西带上车的。这东西的一举一动,也一直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少年人慢慢睁大了双眼。

待苍炽说完,他又猛地转身,对半阖着眼皮的危宁道:“你既一开始就看出来了这个小孩儿是什么东西,那为什么还要带他上车?”

“比起村子里那些村民,我应该还是拿它更有办法一些。”

危宁用手支起半边脸,满面困倦,“唔,我原本还想看看它究竟想干什么来着。不过你突然杀将出来,我便也不会知道了。”

“这、这、这么说来……我还真的是多此一举啦?不,不对,是适得其反,弄巧成拙……反而搞乱了你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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