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秋冉脑仁开始疼了,她赶紧插嘴:“哎呀二姨你干嘛呢,人家还没坐稳你就占便宜。”

“我哪儿占便宜了?”二姨眼睛一瞪,“不就让他打个折嘛,男朋友给亲戚打折怎么了?又没让他白送。”

“就是就是,”三婶也跟着起哄,“做买卖的,亲戚来照顾你生意还不好啊?熟客比生客强多了,咱们还能帮你宣传宣传,现在网购多方便,你在网上有没有店?有的话我们帮你转发转发,朋友圈一发,好多人找你买。”

苏秋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余光瞥见纪未迟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赶紧把视线定在他脸上,他的弧度拉得很浅,浅到换了别人根本注意不到,像是一根弦被轻轻拨了那么一下。

然后他说了两个字:“可以。”

二姨一愣:“可以什么?”

“打七折。”纪未迟说。

客厅里安静了半秒钟,然后“哗”地一下炸开了。

二姨一巴掌拍在膝盖上:“哎哟!真敞亮!冉冉你这男朋友找得好,实在!”

“七折啊,那可比老赵家实惠多了,”三叔把瓜子壳往裤兜里一塞,“以后过年我就从你那儿进货了。”

“那你们家有那种大红枣吗?我炖汤用的,要肉厚的。”五婶也凑上来。

“有。”纪未迟点头。

“有核桃吗?纸皮核桃,壳薄的那种。”

“有。”

苏秋冉站在那儿,手指捏着自己衣角,表情看着像吃了颗酸梅子,五官皱成一团。

她想笑又笑不出来,想说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她觉得这个画面荒谬极了,一群亲戚围着她那个资产不知道多少个亿的“契约老公”,热火朝天地讨论买红枣能不能打七折,而他就坐在沙发正中间,面不改色地点头,好像真的在认真考虑这笔买卖。

二舅又换了个角度发问:“那你这又开店又批发的,肯定得用车拉货吧?自己有车吗?”

“有。”

“什么车?”

“四轮的。”纪未迟答。

二舅撇了下嘴,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也没追问。

三叔又抓了一把花生,一边剥一边问:“房子呢?自己住还是跟家里一起?”

“自己住。”

“买的还是租的?”

“买的。”

“多大面积?”

纪未迟顿了一下,像是在换算什么单位:“够住。”

三叔哼了一声:“哎呀,你这小伙子说话太省劲儿了,问一句蹦两个字,跟挤牙膏似的,做生意的嘴不甜可不行啊。”

纪未迟没有反驳。

他有问就答,态度也算端正,挑不出什么大毛病来。

这时候一个不熟的姨,忽然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相机功能已经打开了,她三步并作两步凑到纪未迟旁边,屁股一歪就要往沙发上坐,胳膊伸出来要搭纪未迟的肩:“来来来,我跟未来的外甥女婿合个影,这年头不好找这么俊的。”

苏秋冉脑袋“嗡”地一下,几乎是弹射起步冲过去的。

她一把搂住二姨的肩,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步,硬生生把人从纪未迟身边拉开了。

她对着手机镜头咧开嘴比了个剪刀手,手指头叉得老开:“你跟我拍!我好久没跟你合影了!”

不熟的姨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手机差点没拿稳,懵了一瞬,但镜头里已经框住了苏秋冉那张笑得很用力的脸。

她咔嚓按了一下快门,嘀咕道:“你这孩子……急什么嘛。”

苏秋冉松开手,退开半步,偷偷换了口气。

刚才那一下她感觉自己心脏都跳到嗓子眼了,要是二姨真把胳膊搭纪未迟肩上拍了照,她简直不敢想那画面。

二舅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红色的软壳,他抽出一根,递到纪未迟面前,烟屁股朝外,手指夹着滤嘴那头:“来一根吧小纪,好烟,我平时都舍不得抽。”

纪未迟抬起头,看了一眼递到眼前的那根烟,没伸手。

他视线抬起来,落在二舅脸上,停了大概一秒钟,眼神里头没什么情绪,但二舅举着烟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上下不是。

苏秋冉又一次冲了上去。

她一把把烟从二舅手里抽走了,动作快得像从老虎嘴里抢肉,嘴里噼里啪啦往外蹦字:“他不抽烟!谢谢二舅好意,但他真不抽!”

二舅愣着,手还保持着递烟的姿势悬在那儿,反应了两秒才收回去,自己把烟叼嘴里了,另一只手去掏打火机。

火苗刚蹿出来,苏秋冉又扑过去了,对着那团火苗“呼”地吹了一口气,打火机的火灭了。

二舅愣着没回过神,满屋子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她伸着手,满脸通红,像个滑稽戏演员。

纪未迟的视线在这时候落了过来,只是眼皮抬了一下,眼神安安静静地拢住了她,闪过一丝奇怪的异动,心口发硬的地方,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击了一下。

苏秋冉趁二舅还没反应过来,直接把他嘴上叼着的那根烟抽出来塞回烟盒里,又把烟盒往他胸口一拍,塞回他衬衫口袋里:“二舅,你别在这抽,他闻不了烟味,对烟雾过敏!”

二舅被她这一连串动作搞懵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被塞进去的烟盒,又抬头看了看苏秋冉,皱着眉:“过敏?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听说有人对烟雾过敏的。”

“他就是过敏。”苏秋冉硬着头皮说。

五婶在旁边嗑着瓜子,听到这句鼻子里哼了一声:“哎哟,烟味过敏,那这身子骨可真够娇贵的,细皮嫩肉的,家里养得好呗?”

“你少阴阳怪气的,”二姨把五婶的话头截了,“公共场合抽烟本来就不对,熏得人脑壳疼,你少抽两口能死啊?要抽回家抽去。”

五婶撇撇嘴,不吱声了。

三婶站起来,往厨房方向走,边走边回头冲纪未迟笑:“小纪渴了吧?我给你倒杯水。我家那口子乃的铁观音,好茶叶,你尝尝。”

苏秋冉听了“铁观音”三个字,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好几个画面,但她还没来得及组织好阻拦的台词,三婶已经从厨房出来了,手里捏着一个玻璃杯,杯子里头几片深褐色的茶叶被开水冲得翻翻滚滚。

她走到纪未迟面前,正要递过去,忽然鼻子一痒,直接朝着茶杯打了个喷嚏,声音不小,整个人抖了一下。

她揉了揉鼻子,也没当回事,又把杯子往纪未迟面前递。

苏秋冉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她又冲上去,一把把杯子从三婶手里夺过来,力气用得大了点,杯里的水晃出来几滴,洒在她手背上。她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搁,嘴里说着:“他对茶也过敏!这杯我喝!”

三婶一愣:“茶叶也过敏?那喝什么?”

苏秋冉没理她,转身走到墙角那个净水器前面,从旁边的纸盒里抽出一只一次性纸杯,按了蓝色的冷水键,等水注了大半杯,又按了一下红色的热水键兑了一点温的,端起来试了试温度,然后走回纪未迟面前,弯下腰,把纸杯轻轻放在他手边的茶几面上:“喝这个。”

纪未迟垂眼看了看那杯水,还有女人手臂上溅了几滴水珠,伸手端起来,嘴唇碰了碰杯沿,抿了一小口。

他动作不快不慢,修长的手指捏着纸杯的时候,薄薄的白纸杯在他手里显得有点寒碜,但他握着它的姿态跟握着他自己定制的茶杯没什么两样,不嫌弃也不挑剔,就是平平常常地喝了。

苏秋冉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抿那一口水,心里头那根弦绷得吱吱响。

她琢磨着他心里大概在怎么想。

她知道自己家里这些亲戚粗糙,不讲究,平时她自己回家觉得热热闹闹挺好的,可纪未迟坐在这儿,她忽然就觉得每一处都刺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亲戚,又看了看纪未迟搁在膝盖上的手,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手背上皮肤白得像从来没沾过油盐酱醋。

三叔又抓了一把瓜子,嗑了一颗觉得香,直接从掌心扒拉出一撮递到纪未迟跟前:“来,尝尝自家炒的瓜子,五香的,香着呢。”

苏秋冉还没等纪未迟看那瓜子一眼,又扑过去了,两只手从三叔掌心里把那撮瓜子兜走了:“我吃我吃!他……他对瓜子过敏!”

三叔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这也不吃那也不吃,这娃咋活到现在的?那吃点花生吧。”

他又去抓茶几上那盘花生。

“花生也过敏,”苏秋冉说,“所有坚果他都过敏。”

纪未迟的嘴角轻轻勾了勾,露出一抹饶有趣味的赵。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几个亲戚交换了一下眼神。

二姨嘴角往下撇了撇,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日子咋过。”

五婶把瓜子壳往茶几上一搁,那语气里透着点说不上来的味儿:“这么多过敏的,吃口饭都得小心翼翼的,你说这找的是男朋友,还是请了个菩萨回来供着?”

苏秋冉鼻头酸了一下,但她忍住了。

她不想解释太多,解释什么?说纪未迟不是过敏,是嫌弃?

还是说他家里有的是人给他剥好皮削好果切成块送到手边,压根不用接别人手里攥过的瓜子?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人家家教好,讲究,别拿你们那套来比。”

“讲究?”二舅把烟盒从口袋里摸出来又塞回去,来回折腾了两回,“我看不是讲究,是瞧不上咱们吧。”

苏秋冉想替纪未迟说句什么,可话到嘴边她又咽回去了。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坐在沙发正中间,那张脸上很平静,就好像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玻璃,传到他耳朵里似的,进不去。

苏秋冉忽然有点不确定了,他是不是真的瞧不起他们?

他平时对自己也是这样,不冷不热,她从来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可当着亲戚的面,她不能让他被这么说,她硬着头皮接了一句:“他不是瞧不起人,他性格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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