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六年秋天,京北关村一栋写字楼的十八层,落地窗外的天空蓝得透亮。

周晓光站在窗户前面,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早高峰刚过,车辆的速度已经提起来了,一辆接一辆地从十字路口穿过去,汇成一条灰黑色的、流动的河。

阳光从东边的楼群之间斜照过来,在玻璃幕墙上反射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在街道和楼宇之间跳跃着。

他身后是公司的前台大厅。白墙、灰地砖、灯带在天花板上沿着走廊的走向延伸过去,把整面墙上的专利证书照得清清楚楚。

那些证书框在浅色木框里,排成三行,从"激光雷达接收芯片""高精度测距模组"到"抗干扰信号处理算法",每一张证书底下都标注着专利号和授予日期。

最早的那张是二〇〇一年申请的,纸面已经微微泛黄了。

旁边的展示柜里摆着几座奖杯,分别是二〇〇四年的行业创新奖和二〇〇五年的科技进展奖。

沈知意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杯子是白色的陶瓷,杯口边缘有一圈细蓝线。

她在周晓光旁边站定,偏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会儿楼下那些缩成火柴盒大小的车辆,然后喝了一口咖啡。

"五周年了。"她说。

"嗯。"

沈知意把咖啡杯换到左手里,右手在西装外套的兜里翻了一下,掏出一张纸折了两折的东西,展开来看了看然后递给他。

是财务报表的摘要页,毛利率和净利率的数字都是墨绿色的正数,后面跟着的增长箭头一个接一个地往上指着。

"今年前三季度的数据出来了,比去年增长了百分之三十七。市场部的预估说年底能达到百分之四十二。"

周晓光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还给了她。"成本控制那部分,供应商那边的报价还可以再压一压。"

"我让采购部在谈了。"沈知意把纸折好放回兜里,喝了一口咖啡,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侧脸在晨光里轮廓清晰,下颌线条跟大学毕业那年比没怎么变,只是眼角有了一道很浅的细纹,需要凑近了才能看见。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当年你帮我画那条辅助线的时候,"她说,语调是平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情,"是不是就看出来我做物理有天赋?"

周晓光把目光从楼下车流上收回来,偏头看了她一眼。他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

"我是看你翻书的时候无名指有个小动作。"他说,"翻到不懂的地方会卷一下书角。你自己可能没注意,但说明你在认真琢磨。"

沈知意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咖啡杯的右手,无名指随意地搭在杯壁上,此刻没有做任何动作。

她看着那根手指笑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窗外。"你连这个都记得。"

"记得一些细节。"周晓光说,"有些事忘不掉。"

沈知意没有再追问。两个人站在落地窗前面,阳光从他们身后斜照过来,在面前的地砖上投出两道人形的影子,一高一矮,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楼下的街道上又有几辆车在路口停下来等红灯,车顶在阳光里反射出一片亮晶晶的光点,熄灭了又亮起来,循环往复。

周晓光转身走回办公桌的时候目光扫过了桌面上的一个相框。木头边框,深棕色,里面镶着一张照片——一九九九年夏天物理系毕业照,两个人并排站在清华二校门前面。

他穿着黑色的学士袍,方帽的流苏垂在右侧,嘴角微微往上弯着。沈知意站在他左边,歪着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学士袍的袖子跟她身上那件白衬衫的袖口叠在一起,两个人的肩膀之间没有缝隙。

阳光照在二校门的青白石门柱上,把"清北"两个字照得边缘发白。

他伸手把相框扶正了一下,然后坐下来打开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技术方案文档,标题写着"下一代LiDAR芯片设计路线图",下面密密麻麻地列了十几条技术指标和实现路径。

他滑动鼠标往下看的时候,沈知意端着咖啡杯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把杯子搁在桌角,拿起自己那份笔记本电脑翻开了。

两个人各自看着各自的屏幕,偶尔交流一两句。沈知意说"这个方案的散热问题还得再算",周晓光说"我昨天算了两种布局,第二种的温升比第一种低三度,你回头看一下数据"。

他们的声音在办公室里低低地回荡着,被空调的微弱嗡鸣声均匀地覆盖着。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正南,在办公桌面上投下的光影从一角慢慢滑到了另一角。杯子里的咖啡被续过一次,又被喝完了。

周晓光合上电脑的时候看了看手表,十一点四十。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沈知意在他对面也合上了电脑,把笔记本夹在胳膊底下。

"中午吃什么?"

"楼下那家面馆吧。葱油拌面加蛋。"

"行。"

两个人并排走出了办公室。

那一天的下午,周晓光在临下班的时候接到了一个电话。来电显示上的区号是他老家县城的。他接起来,那头传来的声音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隔了几秒钟他才辨认出来——程佳丽。

"周晓光?是我,程佳丽。"那头的声音跟高中时比成熟了一些,语速比从前慢了,但那种干脆利落的尾调还在,"我听说你要回县城了?你爸妈说你这两天回来看看。"

"嗯,周六回去。"他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里还在翻一份文件,"你怎么找到我电话的?"

"你妈给了我你公司的号码。我打过去前台转的。"程佳丽在那头顿了一下,"那个,你回来咱俩见一面吧。我在县城这边工作,好多年没见了。"

"行。"周晓光把文件合上,"周六晚上我请你吃饭。"

"我请你吧,你现在是大老板了,别跟我抢。"程佳丽的声音带了点笑意,"周六晚六点,老地方?县一中门口那家面馆。"

"还开着?"

"开着呢。老板都换了两茬了,但门面没动。"

周六下午周晓光开车回了县城。从高速下来拐进城区的路的时候,两边的风景跟他记忆中的样子有了不小的变化——以前那些低矮的旧楼被新的住宅小区取代了大半,街道拓宽了,路灯换成了新的款式。

但拐过那棵老梧桐树的时候,树还在,比从前更粗了一圈,树冠在秋天的风里铺成一片金黄的颜色。

他把车停在县一中门口那条街上,走下车的时候看见了那家面馆。招牌换过了,但门面的大小和朝向都没变,门口的石阶还是以前那个高度,被无数人的脚步磨得光滑了一些。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面馆里飘着一股熟悉的味道——酱油、葱花、猪油混在一起被热油激出来的那种香。

程佳丽坐在靠里面的一张桌子旁边,穿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头发剪短了,齐耳。她比他记忆里的模样成熟了一些,但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起来的弧度没变。

看到他进来她朝他摆了摆手,等他走到桌边坐下的时候她说了一句:"你倒是没怎么变。"

"你也没怎么变。"周晓光在对面坐下,把外套挂在椅背上。

两个人先聊了一阵近况。程佳丽大学考去了省会的师范学校,毕业后回到县城考了公务员,现在在县教育局工作。

"教了两年书然后考了编制,现在做行政管理,不累,挺稳定的。"她夹了一筷子面,嚼着咽下去之后又看了他一眼,"你那个公司我听说了,做得挺好。你媳妇是沈知意?也是咱高中校友吧?"

"大学同学。"

"哦,对。"程佳丽拿筷子头敲了敲碗沿,"那个谁,我在新闻上看见过你们公司的报道。做芯片的?挺厉害的。"

周晓光笑了笑,低头吃了一口面。葱油拌面的做法跟高中时差不多,面煮得偏硬,葱油炸得焦香,酱油和糖的比例调得正好,咸甜平衡。

他吃着面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店里的布置——墙上的菜单板换了新的,但灶台的位置还在老地方,碗筷柜还是那种不锈钢的推拉门,表面的划痕密密麻麻的。他看了几眼就收回了目光。

程佳丽放下筷子,端着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搁下杯子,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她的表情从刚才的轻松状态微微收敛了一些,换上了另一种更平和的认真。

"周晓光,"她说,"有些事我觉得还是该跟你说一下。毕竟你也算当事人。"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

"林薇薇的事。"程佳丽说,声音放低了一些,"她没考上大学之后,跟陈浩分了。陈浩不答应,缠了她好一阵子。有一次在校门口堵她动手了,把她的胳膊打伤了——骨裂,打了两个月石膏。林家人报了警,陈浩进去了三个月。"

周晓光端着杯子的手没有动。

程佳丽继续往下说:"陈浩出来之后找不到正经工作,原先那帮朋友也不怎么带他了,就混着。后来有一次在街上跟人打架被人打断了腿,落下了毛病。再后来就不怎么听人提起他了。有人说他去了别的地方,有人说还在县城晃,反正没人知道确切的情况。"

"林薇薇呢?"

程佳丽把水杯又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她没考上大学,那会儿正是最难过的时候。本来陈浩的事就把她拖得够呛,后来还分了。她家里人不放心她在外面,就让她待在家里待了大半年。再后来她家里给她介绍了一门亲事,隔壁县的一个男的,比她大几岁,家里开小卖部的。"

"她嫁了?"

"嫁了。"程佳丽说,"现在孩子都两个了,大的上小学了。但我听以前同学说,她婆家人对她不怎么好。她嫁过去之后基本就在家带孩子做家务,那个男的脾气也不算好,有时候喝酒回来会骂她。"程佳丽顿了一下,"有人说她现在老得很快,明明才三十出头的人,看着像四十多的。"

面馆里安静了几秒钟。炉灶上还在煮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从灶台上方升起来又散开。

周晓光面前的碗里还剩了小半碗面,汤底已经凉了,油光在表面凝成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低头看了看那碗面,端起来把剩下的汤喝了。汤是温的,葱油的味道还在,只是不如刚端上来时那么烫了。他把碗搁下,拿纸巾擦了擦嘴,然后抬头看着程佳丽。

"她过得好不好,跟我没什么关系了。"他的声音很平,跟刚才聊公司的事时差不多的语调,"她选了她的路,我选了我的路。大家都不欠谁的。"

程佳丽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说林薇薇的事。

她转了话题,聊起了县一中这些年的变化——老梧桐树被保护起来了,教学楼翻新了,老孙头退休之后又被返聘回去带了一届毕业班。周晓光听着,偶尔应一两声,吃完了最后几口面。

两个人从面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县城的主街上路灯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在梧桐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印出一圈一圈的碎影。

程佳丽站在面馆门口把外套拉链拉好,朝他摆了摆手:"下次回来再聚。你在北京好好干,别的不说了。"

"好。"周晓光朝她点了点头,"你也保重。"

他走回停车的地方,坐进驾驶座里。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坐在那里看着挡风玻璃前面那棵老梧桐树的轮廓在暮色里慢慢变得模糊。

路灯的光从树冠上方照下来,叶子的剪影在挡风玻璃上摇动着,边缘被光线照得发亮。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有一条新消息。沈知意发来的:"数据跑完了,结果比预期好。你什么时候回来?"他看了一遍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瞬,然后打了一行字:"吃完饭了。现在出发,十点左右到。"他按了发送,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发动了车。

车子从县城的街道上驶出去,两旁的建筑从低矮变稀疏,从稀疏变空旷,最后换成了高速公路两旁漆黑的田野。

车灯把前方的路面照得清清楚楚,白色的标线在灯光里一段一段地往前延伸,像是被拉直了的时间线。他握着方向盘,车速稳定在一百一十公里左右。

窗外的风从车身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丝秋夜的凉意,吹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上。

他开了一段路之后在服务区停了一下。下车活动腿脚的时候他站在服务区的空地上,头顶是一片很大的、很开阔的夜空。

秋天的星星比夏天更密一些,有一条淡淡的银河横跨过天幕,从东边一直延伸到西边,像是有人在深蓝色的绒布上用指甲划了一道细长的白痕。他仰头看了几秒钟,然后回车上继续开了。

回到京北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他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坐电梯上了十八层。公司的灯还亮着,走廊里的灯带开着,把专利证书墙上的每一张证书照得清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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