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五日后,轮船抵达东江海港,这段时间,温晚棠没再梦魇过。

船到了港口停下,除了船舱走到甲板上,阳光迎着面兜头罩下,一股热潮扑面而来。

温晚棠穿着月牙白绸衫,面料是极轻薄,他站在甲板上,只是站了一小会儿,就被太阳晒得两颊酡红。

几个下人也都换了夏天的衣服,但都被热得掩额抹汗。李姨穿着湖绿色宽袖裙衫,汗顺着她额角淌下,积在眼角皱纹里。

“这东江的天怎么这么热。”李姨用汗巾擦脸,嘴里咕哝抱怨着。

温晚棠也不好受,他是怕冷又怕热,此刻脑袋又胀了起来。

身前突然投落下一大片阴影,汗津津的脸上被轻薄的手帕的擦拭。江晚笛比他高出一头有余,温晚棠站起时,脑袋堪堪到其肩膀。

江晚笛站在他跟前,恼人的日头就被完全遮住,他一只手给温晚棠擦脸上的汗,另一只手持着一把竹制的折扇,轻轻摇晃,展开的扇骨面上是几枝梅花。

“哥,你哪来的扇子?”微风拂面,温晚棠微微眯着眼,像只被人梳着下巴毛舒服极了的猫。

江晚笛之前混迹江湖的时候,在东江短暂地住过两个月。他知道这里的天气,正午时是最晒最热的,过了这段时间,温度气候其实都是挺舒服的。

但温颂没来过东江,他的余光里出现了李城绪的脸,他略带笑意耸肩道:“随手带着,没想到派上用处了。”

李城绪也热得不行,但他没有多带衣服,身上还是登船时那套西装,华亭城湿冷,他特意让裁缝师傅在西装里头缝了棉夹层,此刻捂在后背上,都快捂住疹子了。

好在等待的时间不久,人流有序地往港口上挪动。下楼梯时,逐渐起风,风拂面时,海水的腥潮和人潮涌动里的闷杂气味涌入鼻腔。温晚棠掩着鼻咳嗽了两下,几乎贴着他站的江晚笛用手挡开挤过来的人群。

李城绪走在他们后头,神情莫测打量着这对假兄弟的一举一动。

登船前,他就已经敲打过江晚笛,让他记着自己的身份,别和这温小少爷太过亲近。

假的就是假的,他怕江晚笛做多说多了露出马脚。

此刻看来,这骗子是一点都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

李城绪思及此,深吸一口气,瞬间那夹杂着汗臭咸腥入了肺,险些让他晕倒。

江晚笛用手臂挡着人,温晚棠一仰头,就能看到他哥略带胡渣的下颌。

这几天在船上,没有趁手的剃须工具,江晚笛都是用客舱内配的剃须刀沾了水刮胡子。他手艺不佳,刮破了一次皮后,就懒得再精修自己这张皮。

不远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传来了女人的哭声和叫喊,人头攒动,挤得更厉害。他留意着周围,没注意温晚棠把手伸到了自己的下巴上。

快绷成刀锋的下颌被挠了一下,他下意识吞咽,突起的喉结动了动。

江晚笛垂眸,看到小少爷笑容憨态可掬,竟带着些傻气,“哥,你这胡子扎手。”

江晚笛的目光从晚棠的脸上落到了他的手上,算不得女子的纤纤玉指,但也是细长纤瘦,指头上有薄茧子,摸得人很舒服。

他把温晚棠的手包在掌心里,轻轻捉住。

“扎疼了吗?下了船,我就找家店去理了。”

温晚棠用脑袋撞了一下他的肩膀,“我和你一起去,我这头发也有些长了。”

江晚笛听了就揉了揉他后脑的发,揉了几下,手也没放下,就护在了他的脑后。

走到了前头,才看到刚才的哭喊声,是因为有个女人丢了孩子。

那女人哭得厉害,一边哭一边喊,自己的孩子不见了,有人看见吗。

温晚棠听着“孩子”两字时,微不可察愣怔了下,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面色惨冷了下来。

李阿姨同为女人,颇有感同身受,共情地唏嘘了两句。

温晚棠埋头往前走,走了两步,两只耳朵突然一热,抬眼去看,他哥用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

港口围挡的栏杆外,李三少爷掠开额面上的湿发,敞开衣领,探长了脖子,领口的黑缎阔滚擦着颈被濡湿了,下头扣着金核桃钮子,烁着金光。

他摇着象牙扇子,身后青莲色褂子小厮踮着脚给他打着荫日伞,李三少爷嘴里嘟囔,“姑妈信里说晚棠今日到,船上的人都要走完了,他人怎么还没下来。”

李三少爷身量高,身后的小厮艰难的踮着脚,身体晃来晃去,讲的话也是断断续续,“人……太多,怕……怕是堵着……哎呀……少爷……他们出来了。”

李三少爷闻声看去,只见乌糟糟乱蓬蓬一堆人之间,月牙白绸衫被港口的风吹鼓起,纤瘦的腰肢若隐若现。

日光过于刺目,三少爷眯起眼,往前一步,手落在了前头被烈日晒烫了的栏杆,不自觉地走出了荫日伞中,目光慢慢往上挪,落在了那雪堆成的脸上。

“晚棠……”两字脱口,手已经摆动了起来,接着是更大声地喊,“晚棠表哥,这边。”

温晚棠被晒得不成样,觉得自己就是块要融化掉的奶油糖。

他脚步虚浮,还好身后有江晚笛稳稳托着他的腰。他们随着人群走到出口,温晚棠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侧目看去,先是被那闪着光的金扣子给刺了眼,皱起眉头,再看去,入目的是一张细白俊秀的脸。

李三少爷是家中小儿,上头有哥哥姐姐庇护,没有继承家业光宗耀祖的烦恼,金尊玉贵养着宠着,一双桃花眼生的眉目风情流传,一看就是纨绔子弟的模样。

李家是温夫人的娘家,东江沿海,老百姓大多都是靠渔业起家,只是运输不便,运出去的海产到了半途都腐烂生臭。李家的话事人看到了此间商机,便做起了船舶航运,他们的船行驶快,运输队能把路途上的时间压缩至一半。船上放了冰块,一些生鲜食物也能保存几日。

而到了李家第二代这边,温夫人嫁到了温家,冠了夫姓,也没忘了自己的娘家,让温老爷把部分产业开到了东江。

在医院里,温夫人怕耽误了儿子养病没有多说,其实温家在东江的产业不止几个厂子,还有十几处的铺子要盘,是很大一笔钱,也是李城绪亲自要来的原因。

他太过贪心,要了温家华亭城的产业,还窥探着东江这边。

李三少爷看着人走近,听得一声清冽男声飘在风里,“表弟。”

那双桃花眼高高翘起,三少爷眉开眼笑张开手直接搂住温晚棠的肩膀,把人带进了伞下,一眼都未看温晚棠身边的温颂。

温晚棠怕与温颂生间隙,不由回头,却见他哥含着笑朝他摆摆手,温和大度。

他便也笑了笑,结果脑袋就被三少爷掰了回去,耳边三少爷愤慨道:“晚棠表哥,姑妈已经把温家的事情都书信告知我们了,你放心,在东江没人敢在你面前置喙,那杂种想夺家产,门都没有。”

三少爷说着把温晚棠带到车前,车内热,汽车夫立在车边,正用白汗巾擦拭头上的汗,见到人接到了,立刻弓起腰叫了两声少爷,开门让他们坐进去。

三少爷推着温晚棠坐进车里,随即钻入车内,拉上车门说:“去清华池。”

温晚棠的视线从车窗外收了回来,听到李三少爷的话,嘴角微抿问:“我们不先去你家吗?”

三少爷竖起食指左右晃了晃,懒散地靠着,“表哥,你舟车劳顿,我来给你洗洗尘。”

温晚棠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船至东江,一下地竟然去的是浴场。

清华池是李家产业,李三少爷惯会享受,用周算时间,小半周都要泡在池子里。

温晚棠不喜自己的身体,平时在家沐浴都不会多看一眼,更不会去浴场这种公共地方脱光了衣服昭示丑态。

他先前不知道清华池是什么地方,此刻看着门头,转身就要走。

三少爷“哎呀”叫出一声,拉住了他,“表哥,你去哪儿?”

温晚棠瞧着李三少爷的脸,幼时他也随着温太太来过东江几次。他回忆着眼前李三少爷小时候的样子,想不通,那时候看着还是个乖巧懂事的小孩子,怎么长大了脑子就不大正常了,和赵之泊那种浑人倒有点相似。

不过温晚棠照顾面子,心里怄气得要死,面上还是客客气气道:“风动,我的衣服都在箱子里,箱子被下人们收着,而且你也说了舟车劳顿,我也是累了,只想找个地方踏踏实实坐一会儿。”

李风动的目光在温晚棠脸上滴溜溜转了圈,落在了他颈侧的薄汗上,忽然抬手。

他十根手指,七根手指上戴着戒指,黄金、翡翠、红蓝宝石交错着,冰凉地扎到温晚棠柔软湿热的皮肤上,冷得他哆嗦了一下。

李风动笑开,嘴角翘着,多情眼里掺了蜜,“那行吧,先回家,下次我带你来这耍。”

可别下次了,温晚棠在心里腹诽。

汽车夫在边上候着,听他们说要回去了,他松了口气,等他们上了车后,立刻踩着油门往李家赶,生怕这李三少爷又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等车到了李家,温晚棠下车,他舅舅舅妈还有表哥表姐都在厅里等他。

温晚棠这人最注重礼数,看到这情景,恨不得在李三少的脸上踩上一脚。

他走过去刚想和舅舅舅妈致歉,肩膀就被一只大手捋过,舅舅长叹一声,“晚棠,我都听你母亲说了,你受苦了啊。”

温晚棠不知道温夫人是怎么在信中和娘家人述说的,他忍着这陌生的接触,后牙咬了会儿,缓缓呼吸道:“舅舅,我长大了,能承受,母亲她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