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文载原本按照他弟弟的话,准备了四个人的饭菜,这会儿秦小凡不来,就绰绰有余了。

酒店的房间虽然有厨房,但到底不是家里,条件有限,也不好发挥。

要不是商文洛小病初愈,又见天地嚷嚷着要吃他做的饭,商文载才懒得搭理他。

商文载跟他弟弟不一样,不是个麻雀一样叽叽喳喳的人,一顿饭下来,果然如同商文洛所言,大多数时候都保持沉默。

时扬心里揣着事儿,想开口打听,又害怕打草惊蛇,惹得对面怀疑,就迟迟没开口。

商文洛被时扬一句话击得有点心不在焉,觉得嘴里的饭菜也没平时香,但他怕他哥看出来,也看不得冷场,就见缝插针地没话找话。

“这个杨导啊,要我看,根本不是什么流浪汉给他揍了!这次准是又招惹了谁,被打得鼻青脸肿,算是碰上个硬茬儿。”商文洛嚼着饭,说的话七零八碎。

他低下头,从碗沿又扒了口饭,扭头看坐在身边的时扬,“你知道吗,他最近跟谁不和——”

“把碗端起来。”对面的商文载冷声一句。

商文洛一边端起饭碗,一边不情愿地嘟哝:“哦。”

时扬猛地坐直了身子,十分僵硬,眼皮狂跳,又吸了吸鼻子,“……不、不知道,没听说。”

“你也感冒了?”

“没,没有。”

餐桌对面的商文载看时扬无比紧张的模样,突然起了逗弄的心思,冷不丁插了句话:“好像是个女人。”

“啊?”商文洛握着筷子不动,瞪大眼睛看向商文载。

时扬肩膀一抖,手里的筷子忽然掉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啪嗒”一声。

她慌忙将控制不住发抖的双手握到一起,自以为无事发生地藏在饭碗后面,学了商文洛的模样,同样一脸震惊地看着对面的人。

“昨晚我给你买药回来的时候看到了。”商文载不慌不忙嚼完了嘴里的饭,才幽幽说道。

商文洛这会儿完全忘记了“喜欢男人”这种屁话,嘿嘿一笑,饶有兴致地问:“不是说是流浪汉打的吗?合着是个女人啊?那哥你看清楚了吗,那人是谁?”

沉默,漫长的沉默,像故意要捉弄谁,又像故意往人心尖尖上挠。

时扬的十指绞得死紧,随着商文载的沉默绞得越来越紧。

后者实在太有涵养,虽然面对着四只好奇的眼睛,仍然慢慢咀嚼,非得吞完了嘴里最后一口饭才开口。

“没有。天太黑了,离路灯又太远,只看到个身形,其他的……没看清楚。”

时扬的十指猛地放开,重新又拿起筷子,不自在地眨了眨眼,夹起一片春笋放进嘴里。

刚才提心吊胆,根本没心思吃饭,就算是珍馐美味,进了她嘴里也品尝不出个味道来。

这会儿得了个肯定的答案,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祟,还是商文载做饭的手艺着实了得,她竟然觉得比她过去二十七年来吃过的所有饭菜都美味。

“她穿了个深色的外套,好像是件深蓝色的牛仔外套。”

怎么回事,嘴里的笋一下子变得又苦又涩!

时扬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但她转而想到来这里之前就已经销毁了所谓的“证据”,又无所谓地继续吃饭。

商文洛手里的筷子一直没动,两只大眼睛无比期待地盯着他哥,“还有呢?”

“瘦瘦高高的一个人,大概……”商文载放下筷子,往他的喉结处比划了一下,“一米七左右,也可能矮一点儿,大概到我这里吧。”

时扬装作没看到,低头保持沉默,只是咀嚼的动作越来越狠,春笋在她嘴里发出清脆的“嘎嘣”一声,那声音霸道极了,好像能一路传到她天灵盖。

“说来巧极了,和你的身形倒是有些像。”

本来跟商文洛在说话,不知道为什么,商文载突然又把话头递给时扬,惊得后者差点一口噎到。

时扬猛然抬起头,不知道要说给对面的人听,还是要说给自己听,“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昨晚很早就睡了!”

“啧啧啧,你慌什么?”商文洛轻蔑一笑,“能是你吗?你有这胆量?”

商文载垂下眼眸,浅浅一笑,不再言语,只听着商文洛和时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不过你知道吗,杨威走了。”

“……啊?”这次时扬真不清楚了。

“说他生性多疑,最近又风头太盛,觉得是哪个看不惯他的报复他,所以害怕了,草草收工回家了。”

时扬想到了白晓花的叮嘱,如临大敌,舔了舔嘴角,“那他马上要开的那部戏……”

“当然是推迟了呀,拖着拖着,以后不开了也说不定。”

得,白晓花的求神拜佛算是白拜了,工作机会也跟时扬说拜拜了。

时扬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感觉,她虽然得过且过,但到了嘴边的鸭子,被她冲动的咣咣咣几板子打飞了,还是有种前功尽弃的失落感,况且那个角色跟她的调性挺搭,不然白晓花也不会舍了老脸求到杨威那里。

但她突然又感到胸口一紧,那晚杨威借着醉意将她猛然扯到胸前的恶心感又上来了。

庆幸的情绪占了上风,她一下就不失落了。

工作机会而已,丢了就丢了,保护好自己才是要紧。

心情好了,连胃口也跟着变好。

现下她心里没了太多负担,白天又没怎么吃饭,一时就感到排山倒海的饿意。

时扬在埋头使劲扒饭的空当,不经意地扭头看了看身边坐着的商文洛,又对比着,看向对面的商文载。

一个跳脱,一个沉默;一个坐没坐相、吃没吃相,一个不紧不慢,细嚼慢咽。

要不是眉眼之间有几分相似,把这气质完全不同的两人放到一起,任谁也不会觉得他俩是一对兄弟。

做演员的哪有模样差的,可依照时扬的审美来看,商文洛他哥比他长得更好。

商文载的眼睛长得更好,介于丹凤眼和桃花眼之间,眼尾上扬,颇有几分古韵,浅笑的时候,透过橘黄色的灯光,隐隐约约还能看出两个酒窝。

要是只凭借着这两个酒窝,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性格随和,十分好接近,可等到走近了,才能隐隐感到他身上散发着一种推拒的疏离感。

他身上的疏离,大有一种不愿融入这世界、而是迟早有一天会离开的决然。

也难怪他弟弟会说,就算有人死他脚边,他都懒得看一眼。

想到这儿,时扬不由得又暗暗腹诽:不是人死了都懒得看嘛,我打个臭流氓,你杵那儿瞎看什么热闹……

时扬一面想着,一面盛了一勺胡萝卜番茄炖牛腩,番茄炖得烂了,化成浓浓的酱汁包裹在牛肉和胡萝卜上。

她不爱吃胡萝卜,觉得它味道奇怪,甜得诡异,夹起一块正要放进旁边的碟子里,这时,很久都没说话的商文载出了声,语气相当严厉。

“不许挑食!”

时扬手一抖,手里的筷子就这样突兀地放在半空中,放下也不是,拿起也不是。

她瞥了一眼对面,正要找补几句,却看到商文载并没看向她,而是神情严肃,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身边的商文洛。

后者同样夹着一块胡萝卜,右手停在半空中,跟她一样要往旁边的碟子里扔。

原来不是说的她……

商文洛不服气地噘了噘嘴,用他以为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嘀咕:“不挑食就不挑食,凶什么凶……”

“嗯?你说什么?”商文载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语气,不咸不淡。

商文洛谄媚一笑,“没说什么,我说胡萝卜真好吃。”

时扬手里的筷子还是伸进了嘴里,胡萝卜诡异的甜味在她嘴里绽开,她没敢多嚼,三两下下了肚。

一顿饭虽然吃得她心惊肉跳,但好在有惊无险。

可刚暂时歇了口气的心脏,到出门的一瞬间又开始狂跳起来。

扑通,扑通……

时扬看到了她遗失在小花园里的手链……

房门口挂着的深灰色外套里,拇指长度的一小截红色编织绳从口袋里显露出来,在时扬被商文洛搭着肩膀送出门的一瞬间将她击得外焦里焦。

视线穿过他的肩膀,她看到商文载正站在客厅落地窗的正前面,面朝外面的高楼大厦,握着手机跟人打电话。

时扬的心思又活络起来。

“小凡这回的戏要拍到什么时候,她告诉你了吗?”时扬在门口停住脚步,摸了摸鼻梁,跟商文洛刻意找话说。

“大概下个月去了,她比我还晚拍完呢。你也知道,小凡跟以前不一样了,升咖了……”

秦小凡那个女人身上有一股劲,说难听点,有一股“小强”的劲头。

小强杀不死,她也杀不死,什么别人瞧不上的角色她都敢演。

一通折腾下来,兴许是运气也到了,这两年倒真让她折腾出来了。

商文洛抱着双臂,努了努嘴,发出今晚不知道第几次的感慨。

时扬没立即搭话,她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手链。

怎么会让他捡走了呢……不过也说不好是祸是福,要是他没捡走,现在估计就让警察捡走了……

“你这次要在这边待上几天?”商文洛反问。

“本来小花姐安排好了,估计要待上两个月吧,但现在情况不是变了吗,差不多二十多天后就得回去了。”

两人都知道所谓的情况变了,到底变的是什么,计划赶不上变化,谁知道杨威直接走了。

时扬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

商文洛看她和往常不一样,眉眼之间凝着一股浓浓的忧愁,他性子跳脱、话多但一大半都是屁话,虽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但胜在有勇气,不过脑的话可以张嘴就来。

“嗐,你也别担心,人的运势都有起伏,一高一低,杨威上一部戏拍得好,不代表他每部戏都能拍好。这一部谁说得准?估计就烂了。”

几句话说得时扬心头真还有点暖意,但——永远别指望狗嘴里能吐出象牙。

商文洛接着说道:“你想想,是不是这道理?兴许你还无意间保护了自己的羽毛呢,虽然你名声不好,也没什么羽毛。”

“……我谢谢你的安慰。”时扬横着眼瞪他,一只手暗暗伸向背后的深灰色外套。

模上去是一种轻柔滑腻的手感,因为离得近了,还依稀能闻到一缕缕古龙水的香味,再仔细闻了,又不太像。

时扬这会儿没心思研究这味道到底是什么,只恨她手上怎么没长出一对眼睛,搞得她摸了半天也没摸到口袋在哪里。

明明刚才看到是在这个位置啊……

“不好意思,突然有个电话。”这时,落地窗前的商文载挂了电话,转过身远远地看过来,跟时扬点头致歉。

时扬伸到背后的手猛地一抖,旋即触电一般地收回来,若无其事地插进衣兜里。

“没、没事,文载哥。”

商文载一边走到门口,一边嘱咐商文洛:“时间不早了,你送……若若,送她回去。”

“若若”两个字总让他下意识想到娘子,所以他喊得有些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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