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越川刚拐进巷口,就见自家门前停着一辆青帷马车,是叔叔的。

以往这个时辰,叔叔婶婶该在铺子里,今日却齐齐挤在门槛上。

门檐下那盏旧灯笼被人擦过了,台阶也打扫的干干净净,堪比过年

“大姑娘!”王氏声音惊喜,一把攥住周越川的手。她今日涂了脂粉,鬓边还插了支青玉钗。

叔叔周晖快步迎上来:“好侄女!真给咱们老周家长脸!军械司可是正经衙门!”

婶婶孙氏则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小川真是出息了!累不累?考上了以后做什么?是不是有个师父专门带你?”

周晖推了推她:“别乱问!军械司的规矩严着呢!”

“是!是!我欢喜糊涂了。”

周越川也笑起来:“你们都知道啦?”

婶婶搂过她:“刚有人来家里报喜呢!”

父亲周时坐在堂屋主位上,手里端着茶杯,看着她,神情复杂,最终只是淡淡道:“回来了。考上了就好,以后在衙门里做事,需谨言慎行,恪尽职守,勿要惹是生非。”

周晖笑道:“大哥,今天大伙儿都高兴,你别总是泼冷水,咱们先庆祝过,你再教孩子也不迟。”

周宏盛躲在王氏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脸上又是嫉妒又是不忿,却不敢再像以往那样放肆嘲讽了。堂弟周宏博则对周越川深深作了一揖:“恭喜大姐姐!以后宏博可跟着大姐姐了,大姐姐前途无量!”

小妹周妙言也跟着学舌:“大姐姐前途无量!恭喜发财!”

周越川嘻嘻一笑,捏了捏她的脸:“等我发了俸禄,给你买糖买果子吃。”

王氏张罗着:“今儿可是天大的喜事!定要为越川庆祝一番。”她指挥着仆妇李妈忙碌起来,厅堂里一时间热闹非凡。

席间,周晖多喝了几杯,话也多了起来,反复说着周家出了个女官,是多么光宗耀祖。

大哥周时屡试不中,他周晖更是文不成武不就,干脆去做生意,虽然也给家里赚了院子商铺,但商人地位怎能与当官的相比?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九品官。说不定周家到了周越川这一代,反而能起复,越川开了个好头,以后周宏盛、周宏博定能在仕途上有所进步。

周晖越琢磨越兴奋,喝得醉醺醺,拍着侄女的肩:“好好干!有什么困难的找叔叔!”他打了个酒嗝:“你爹是个老古板,不能学他那套。叔叔去年去江南做买卖,得了些好缎子,你记得给上官送上,免得……”

他又睨着侄女,还是一团孩子气。虽说看起来比大哥机灵点儿,但机灵得也有限,官场上的门道,她只怕还一窍不通!

*

江南好缎子最终还是没有送出去。

因为周越川的师父是铁面阎王郑松泉。

周越川跪在祖父的灵位前嘀嘀咕咕:“祖父,您说到底是谁让我进了军械司?不是掌事、副掌事,不是薛大人,难道是您显灵保佑?可是祖父,您要是显灵便显到底,怎么让我去了郑大人门下呢?”

军械司众人都戏称郑松泉是地下阎王爷的把兄弟,难道爷爷也怕他不成?

这个念头未免不敬。可得知郑松泉要了自己去,周越川可谓晴天霹雳!

她都和杭念真大人说好了,要拜杭大人为师,却被副掌事告知,让她去郑松泉门下。

副掌事还一副周越川占了大便宜的样子。

周越川起身,给爷爷上了一炷香,捏捏胳膊又捶捶腿,苦不堪言。

周越川本以为成为工员,就能开始学习如何设计弓弩、枪炮,谁知第一件事情,却是郑松泉让她把军械司所有正在制造的兵器都绘制一遍,还要自己推算所用的各种原材料的用量、工期、成本,种种细节,均不能少。饶是她擅长算数和绘画,也被搞得头晕脑胀。

军械司又有一些不合时宜的贴心,每个工员都配备了值房。女工员的值房单独在后面,更加幽静宽敞——不但有一张大桌子和两把椅子,还有床、脸盆架、屏风、浴桶。一开始周越川还觉得累了还能躺着睡一觉,谁知道这是让她彻夜做事,也不用急着回家了。

才当了一个月工员,周越川就已经在值房里住了半个月,每日点灯熬油,写写画画算算,琐碎的活儿没完没了。

而同期的新工员,已经开始跟着师父走设计了。

“爷爷,麻烦您给郑大人托个梦……”

***

“嗐,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吃饭?莫峥请客,郭可仁、高思明还有我都去。”吴子平道。

“得了,我还不知道今晚要弄到什么时辰呢。”周越川挥挥手,打发吴子平,“多谢。”

郭可仁目光闪烁:“越川,你这活儿也太多了,不如禀告了上头,给你换个师父罢,我听说,”他压低了声音,“咱们司里,可没谁能在郑都尉手下撑过三个月呢!你这小身板儿,别把自己熬出病来咯。”

周越川吃惊:“这哪里行?郑都尉可是上头指给我的师父,我可做不来‘欺师灭祖’的事儿呢!”

莫峥来打圆场:“好了,郑都尉可是最严格的,越川,我们到时候给你打包果子糕饼吃。”

周越川眨了眨眼:“我要玫瑰饼、还有芙蓉酥……”

郭可仁哼了一声:“吃吃吃,就知道吃,对了,上次放榜,谁说发了俸禄便要请客来着?不许赖账。”

周越川尴尬一笑,远远看到郑松泉过来,赶紧溜之大吉:“我师父要找我啦。”

郭可仁的父亲是七品武官,莫峥的爷爷是军械司的老工匠,吴子平的堂舅是兵部员外郎,个个都有些或大或小的靠山。唯独这个周越川,不显山不露水,不知道是个什么来头。

军械司虽然比不上读书人考科举走仕途,但对于他们这些不擅举业的人来说,也是个极好的去处。一进来就是九品官,有俸禄有品级,养家也是够了。慢慢升上去,时间长了也能混个都尉,或许再去兵部,或者又去锦衣卫找找门路,以后自有前程。

况且周越川是个小姑娘,女子做官更是难上加难,军械司的女官自先太后开创,至今二十几年,也不过寥寥几人。杭念真、司佩兰等都有父兄家族支持,这周越川的靠山又是谁?

郭可仁一向喜欢琢磨这些,见缝插针便要试探,奈何周越川确实没什么背景,郭可仁自然一无所获。

*

一张巨大的神臂弩部件分解图,摊在周越川面前。旁边堆着厚厚一叠演算纸,上面写满了各种材料的尺寸、重量、以及换算成的银钱数目。

郑松泉要求苛刻。

“看不清如何锻造的脉络,画出来的就是死物!”郑松泉手指点在纸张上,“这里,为何如此设计?何处受力?若改用更轻韧的木料,尺寸需如何调整才能保持力道?成本增减几何?工期会变长还是缩短?”

问题层出不穷,周越川晕头转向。她不得不抱着沉重的卷宗,去库房比对实物,去请教老工匠,只为了搞明白一个不起眼的凹槽,究竟是为了减重,还是为了导流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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